笑声轰然炸开。有人开始用筷子敲杯子打拍子，有人掏出皱巴巴的乐谱本翻找，玛利亚阿姨甚至解下围裙，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第一句汉字注音俄语：“答——尔——谢——”

就在这喧闹中，店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穿灰布列宁装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蓝布包袱。他目光扫过满屋洋人，最终落在张昉身上，微微颔首。张昉认得他——文化局新来的周科长，前日还在王掌柜店里喝过一碗阳春面。

周科长没进屋，只站在门槛阴影里，静静看了五分钟。看唐明用粉笔教囡囡写“答尔谢”的“答”，看韩约翰掰着手指教玛利亚数“一二三四”的俄语发音，看小囡囡踮脚把写满注音的纸片贴在钢琴侧面，像贴一张崭新的琴键图谱。

直到张昉走过去，将那张油印传单递给他。

周科长展开纸，目光在第三条“技艺传承小组”上停留良久，忽然从包袱里取出一叠纸——竟是厚厚一摞手抄本，封面用毛笔写着《沪上西餐技艺口述实录（试编）》，第一页赫然是唐明口述、周科长亲笔记录的“麦瑞餐厅黄油酱汁七种熬制法”。

“昨夜赶的。”周科长声音很轻，“领导说，既然是‘技艺’，就得有‘技’有‘艺’。光写做法不行，得记下老师傅说的每一句话——比如伊万诺夫总说，‘奶油要像初恋一样，又烫又软，不能等它凉透’。”

张昉怔住。

周科长将手抄本推过来，指尖在“第七章·西餐与民乐融合实验”几个字上点了点：“唐师傅提过，三十年代‘文艺复兴’常请江南丝竹班子即兴伴奏。我们打算复原这个传统——下周起，在文化馆小剧场试点，女校书弹琵琶，俄侨拉手风琴，唱《四季歌》俄语版。”

他顿了顿，望向钢琴边正在用蜡笔涂鸦的囡囡：“孩子画得真好。这张‘答尔谢’，能借我带回局里吗？”

张昉点头。

周科长转身欲走，忽又停步，从内袋掏出一枚小小的搪瓷徽章，背面刻着“1950·上海文化服务工作者证”。他将徽章别在囡囡衣襟上，徽章上的麦穗与五线谱图案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下次来，”他说，“带她去文化馆琴房。那里有台德国琴，比这台还老三十年。”

门轻轻合上。

屋里一时无人说话。只有小囡囡低头摆弄徽章，忽然举起蜡笔，在钢琴侧面新贴的“答尔谢”旁边，歪歪扭扭添了三个汉字：你好呀。

唐明最先反应过来，一把抓起桌上那张油印传单，撕下第三条，揉成一团塞进自己嘴里，用力嚼了两下，吐出来时已是糊状纸团。他掏出火柴，“嚓”一声擦亮，凑近纸团——

火苗腾起，灰烬飘散。

“从今天起，”他声音嘶哑却清晰，“没有‘暂不参与’，只有‘马上开工’。”

韩约翰立刻挽起袖子：“我这就去拆‘麦瑞’仓库的糖霜罐子！”

玛利亚阿姨解开围裙，从皮包里掏出一串银铃铛系在手腕上：“明天起，我在文化馆门口卖俄罗斯蜂蜜糕——用《千字文》换！”

张昉看着这一切，慢慢坐回椅子。小囡囡爬进他怀里，把沾着蜡笔印的脸颊贴在他颈窝，奶声奶气问：“哥哥，我们下午还去‘檀香山’喝汽水吗？”

张昉摸着她柔软的头发，望向窗外。梧桐枝桠间，一只灰鸽掠过，翅膀划开澄澈蓝天，像一道无声的休止符。

“不去啦。”他轻声说，“咱们回家，教妈妈写‘答尔谢’。”

小囡囡仰起脸，眼睛亮得惊人：“那……妈妈会不会把‘谢’写成‘射’？”

张昉笑了，眼角漾开细纹：“会。所以得咱们俩，一个扶着她的手，一个在旁边喊——”

“答！尔！谢！”

“答！尔！谢！”

满屋洋人齐声应和，声浪撞在雕花玻璃窗上，震落一片积尘。阳光趁机涌进，将钢琴、徽章、蜡笔字、未冷的可可杯，以及所有交错伸来的手掌，统统镀上流动的金边。

此时距离“工作无贵贱”那句话真正传遍全国，还有十年。

而此刻在金神父路拐角这间将熄未熄的咖啡馆里，八十七双不同肤色的手，正第一次，稳稳搭在同一只琴键上。

小囡囡忽然挣脱张昉怀抱，蹬蹬蹬跑向钢琴，踮起脚尖，用尽全身力气按下中央C键。

“咚——”

余音悠长，绕梁不绝。

门外，一辆漆皮剥落的旧自行车静静倚在梧桐树下，车筐里躺着半截没吃完的冰激凌棍，奶油早已化尽，只余一点微甜，在初夏的风里，轻轻发烫。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