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地起身,朝王令仪撞去。两人从城墙内沿滚下去。碎石崩飞,白布散开。净慈的裹尸布在风中扬起来,又轻又宽,盖住了一小片天空。
鼓声更近了。城北的日头,终于升了起来。
两人从内沿摔下去,跌在城墙根的碎砖堆上。
叶蓁先着地。后背着砖,肩胛磕在棱角上,痛得她眼前一阵发黑。
她没有松手,一直抓住王令仪的腕子。王令仪往另一边滚,两人各自挣了一下,身子像从斜坡上扯断的藤,分开了半尺。
白布落在她们之间,被血浸湿的地方晕开一片。净慈的裹尸布。
叶蓁喘着气,把布往自己这边拽。王令仪也伸手,两人的手指在风里撞在一起。
“人都死了,你还要拿她的皮做旗。”叶蓁往上爬了半寸,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王令仪,你不信佛,也不信神。你只信你自己。”
“那正好。今晚死的,就是你们这些信点什么的。”王令仪撑着碎砖,单膝跪起来。她腰里还插着半截没送出的火折子。
她的手往火折子摸去。
叶蓁不给她机会。她一脚踹在王令仪的肋上。王令仪闷哼一声,身子撞上墙根,又滑下来。
她没倒,反而借势拔出了火折子。嘴叼着火折盖子,一扯,硫磺味散开。她要点什么。这墙根下还散着昨夜没炸净的火药。
地上有几道黑色粉末,是那场爆炸留下的。
“我要拉这一片给你垫背。”王令仪把火折子擦亮,火苗很小,风里乱跳。
叶蓁没看清楚。就在那一瞬间,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抓住王令仪的手腕,硬生生把火折子摘了。
一个中箭的老兵。
北门的箭,他一个人拖着半条腿从西墙根爬回来。他满身是血,眼睛都烧红了。
他认得王令仪。昨晚就是这女人杀了守南门的同伴。
老兵把火折子扔进泥里,一脚踏灭。他什么都没说,双手掐住王令仪的脖子。王令仪挣扎,指甲抓进他的手背,血一路流。
两人滚在碎砖上。
叶蓁扑过去,想把人撕开,却听到“咔”的一声轻响——极轻。老兵的颈子被王令仪用肘弯间藏的一根短锥扎透。他松了手,人往后仰。
叶蓁抓起地上一块断砖砸过去,砖块打中王令仪太阳穴。王令仪往旁一倒,不动了。
风声停了一瞬。北门方向,鼓声停了。紧接着,万马嘶咬般的声音炸开。
城里的火,烧到了城墙下的木料堆。火势一起,把西墙照得雪亮。
王令仪的身子躺在灰光里,还在抽。叶蓁走到老头身边,试了试他的鼻息。没了。
她替老兵把眼皮合上。不知他叫什么。也不知道今夜那条命换了多少时候。
西墙下,再没有人往上爬。城上的守军已经把云梯推倒。
有几个人朝她跑过来。鸢娘也在其中。她抓着叶蓁的胳膊,往上拖:“北门开了一条缝!是周家小将军!他带着三百骑从外头撞进来,大公子在中间!”
叶蓁跟着跑。
她一边跑一边回看王令仪。那女人还躺在墙下,血糊住了半张脸。
没死。也没人顾得上去杀她。
北门,半开。
周家小将军的旗子先进门。那旗打得破破烂烂,旗杆上挂了七颗人头。
淮王后营的游哨被他们从北山一路杀过来,抢了马、夺了弩、推翻了后队两座粮车。人杀多了,连马背都坐不下。
姬珩就跟在一面大盾后头,后背中了两箭,箭杆都折了半截,人坐在马上,还在往前杀。
叶蓁从城楼旁冲过去,喊了声:“大公子!”
姬珩扭头。
他的脸被血和灰糊满,只剩一双眼睛亮得吓人。他望见她,扯了下嘴角。
马突然一个踉跄,前蹄在血泥里打滑,他单手撑住马颈,才没摔下去。叶蓁已经跑到他马前,伸手去接。他低头看她,嗓子都破了:“不是叫你走吗。”
“城门开着,我不是出去。”叶蓁说,“我这条命,今晚还给你。”
姬珩没说话。他用牙咬开护腕的系带,把背上半截断箭掰下来。
伤口冒血,他却不看。他拉了把她的手,把人带到旗后。
“你来的正好。”他说,“看北门。”他抬手往城外一指。
城外的淮王大军还在。
但他们开始收阵,往西收缩。西南方,大片烟尘腾起来。那不是风沙。是城西官道上,从灵山校场方向下来的大军。
周老将军全军拔营来了。旌旗号角从地平线上推过来,漫山遍野。
“淮王要撤。”姬珩说,“他现在撤,不是回曹州。是去西营。王令仪的人还在那儿,他不收完,不肯走。”
“让他走。”叶蓁说,“不能追。城里已经快没人了。追出去,就是送死。”
“你不说,我也知。”姬珩说,“让他收西营,我们收城。等太妃的丧号停了,满城缟素。再杀,就是天下人的把柄。”
他这话说得极轻。风一刮,像撒在火里的一把盐。
叶蓁突然就明白了。
他赶回来,不是为了追淮王。是抢在城中成丧之前,站住北门。
让淮王成为退兵,而不是破城。让满城的火,都烧在姬家的耻辱架上,而不是天下人的嘴上。谁能占住“守城”这两个字,谁就能活。
“把这城门掩上。”她对骑尉喊,“迎周将军。开半门。一个一个进。不冲锋。西边不追。”
“遵命!”
人马慢慢从北门移进来。周老将军的兵不喊,只走马蹄声和靴声。远远近近的,像潮水倒着涨进破城。
叶蓁扶着姬珩往城门边靠。他的身子很烫,但不是发热。
是血一直往外渗,人强撑着。他垂头看了一眼自己前襟,全是伤。他笑了一下,那笑闷在喉咙里:“我若今晚死了,外头传我是一人守城而死。比活着更好。”
“没人替你收尸。”叶蓁说。
“你收。”姬珩说,“这是你欠我的。”
叶蓁没应他。
她抓过一卷骑尉递来的干净布,撕成几段,缠住他背上和肩头的伤口。她自己的手一直在抖,血染了满掌。有他的,有她的,也有那老兵的。
城里的钟声又响了。这次是七下。不是丧。是迎。
周老将军进城,按旧制,七响迎宾。钟声在残垣之间荡开,嗡嗡地撞着人心。北门的风卷着烟,卷着白布,卷着那面烧剩一半的周字旗,在城头猎猎作响。
忽然,门内有人低呼。是随军的几个老校。他们看见了西墙根躺着的人。王令仪被拖了起来。她还没死。
浑身是伤,半张脸黑红一片。两个兵架着她的胳膊,把她提到北门前。
她睁开眼,目光扫过叶蓁,扫过姬珩,最后落在那面周字旗上。她笑了起来,笑里全是血沫。
“你们还没赢。”她含糊地说,“城外那场火,已经烧到西营了。淮王没走。他放火烧的是西营的粮。你们以为他走了?他在等。等你们自己出城。等满城的人,饿到下跪。”
话音刚落。北门外,那黑压压的军队又动了。不是进。
是沿官道向北,重新列队。像一个人退后半步,握紧了拳头。
而西边,浓烟比火光更重。西营的粮,烧成了天边一道黑墙。城内的人抬头看,脸色都变了。
叶蓁看着那道黑烟,指甲掐入掌心。她没说话。
姬珩突然开口,声音又低又冷:“他不走,就让他走不了。把西水门炸开。放水灌西营。他烧我的粮,我淹他的马。这水,明日就是我们的墙。”
夜色收拢。城里城外,锣声又起。这一夜,远没有到该结束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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