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端着热水往城隍庙走。刚迈进门,王令仪已经站在窗前。她的脸洗净了,惨白地映在窗纸上。
她看叶蓁,低声道:“你听。外头,有哭声。”
叶蓁凝神。
不是哭声。
是地底传来的闷响。由远及近,一阵一阵,从南边滚过来。
是水。南堤又崩了。
这次,是淮王的人,趁他们出城烧营,把整条外堤挖断了。
城里,开始进水。
叶蓁出去时,两条街以外已经见水了。
水从南边漫过来,不响,也不急。
白亮亮地铺在街面上,一眨眼就到了脚踝。正是后半夜。城里人刚睡下不久,先听见闷响,再出门看,水已经进了院子。
喊声从城南往北卷,一片连成一片。叶蓁站到石阶上,朝北门喊人。
周家兵也乱了。几个千总拎着马灯冲出来,一边跑一边系甲带。北门城楼上锣又响起来,不知道是报警还是叫人。
“先把南城的地势高的巷子占住。水再涨半尺,南北就断了。”叶蓁回身对鸢娘说,“去望火楼,数火点。城里还有几堆不着,记方位。我带王令仪走。这水来得快,车马过了南街就用不上了。只能走屋顶和土台。”
鸢娘领命去了。叶蓁转身回城隍庙。王令仪还站在窗边,脸上的水珠已经被风冻住。叶蓁没说话,抓起她胳膊往肩上一架,带她出了东门。
王令仪一条腿动不了,每一步都拖得极慢。
两人刚过城隍庙后的小桥,桥下水已经漫过桥板,鞋底踩得泥水乱溅。
“走不脱。”王令仪说,“你不如给我一刀。死了还轻飘。”
“你死也死在陵前。”叶蓁说。她喘得厉害,把人往高一处分不开。前头有个卖油的铺子,铺顶半塌。
叶蓁借着旁墙和半截木梯,先把王令仪推上去,又自己爬上去。两人各抱一根柱,朝北看。北边还没进水,火把还亮着。南边一片黑,只有水光如镜,越涨越高。
“南城的老孔家在放闸。四道闸,开了三道。淮王的斥候昨晚就钉在闸口,用死马把绞盘压死。现在关不上。再半刻,水到牌坊。牌坊一没边,水就往大牲口市去了。”下面有人喊。是守南门的百户,隔着水喊过来,嗓音都劈了。
“大牲口市后头有几排盐仓,仓底高。那地方能站十几人。把人先盘过去。”叶蓁也喊回去。
“夫人,不成了。水底下有东西,把南口给垫了!那是他们挖堤冲下来的条石。现在下去一个卷一个。我们过不去!”
叶蓁一怔。条石卷下来,说明外堤不只是被挖开,是被整个抬起来掀了。这不是十来个人能干的事。
淮王把攻城的火药,趁夜埋在了堤基。他根本没打算等他们关闸。水关是幌子,城外那半营人是幌子。
他真正的后手,就是用自家后营起火拖住周平,再用条石为底,一夜之间把南城淹三成。这样即便他从皇陵前退了,也还有个水泡过的京城当筹码。
这城,从来都是他算盘上的珠子。
“让所有人上屋顶。”叶蓁说,“把各家门板卸下来,架在烟囱之间。家里有木排的,拉到中街。天亮以后,水不退不散。”
她不能再多解释。三十里外,淮王的东进队伍还在走。天一亮,这水只会帮淮王。那支兵若折返,北门危就在今日。
“你呢?你还要去陵前?”王令仪伏在梁上,声音轻得像从嗓子里刮出来的。
“去。”叶蓁抹掉嘴边的水沫,“这水淹了城南,也不叫你松快。我送你去皇陵。你那双眼睛,得睁着看完。”
王令仪没再说话。
天亮之前,水到底慢了下来。城南漫过三条主干,淹到北城牌楼。火把灭了大片,几处街口只听水响,不闻人声。叶蓁带着王令仪从屋顶一点一点往北挪。
有些瓦滑,有些梁烂,两人摔了两回,浑身都是泥。好在中街的土台还露着,城门前的石阶也只淹了一层苔。
叶蓁找到周平留下的一匹老马。
马饿了一夜,走路直晃。她和王令仪共骑,穿过北门。北门外的官道已不成样子,到处是断枪、破甲、翻倒的鹿砦。天蒙蒙亮,几个周家兵在收尸。
叶蓁没多留,沿城西高坡往北去。
走出快十里地,道旁突然冲出两匹游骑。马上人没披周家的甲,是淮王后营的漏网之鱼。他们见有人出城,口中喊着杀人邀功,贴地包抄上来。
叶蓁催马跑。这马跑不快,转眼就被追上。一柄长刀从斜里砍过来,叶蓁压着王令仪伏进马项,刀风贴着后脑扫过。老马受惊,前蹄踩进冰坑,连人带马翻滚下坡。
叶蓁摔进半尺深的雪泥里,王令仪滚到几丈外。一个游骑跳下马,拔刀去掀王令仪。他认出了她。手一顿。
“是王令仪?”另一个在后头喊。
“戴着面。认不清。”拿刀的人说,“天太黑。没灯。要不砍了耳朵,拿回去再验。”
“看那块腰片。”那人指着王令仪手腕上的半截银扣,“三朵小焰。是她。别砍。要活的。”
叶蓁的手已经伸进怀中,摸到那半块淮王私印。她等。等两人把人往上拽的时候,她把私印掷进旁边的乱草,响了一声。
游骑同时扭头。就这一瞬,叶蓁从靴筒里抽出短刺,扑向近处那人的马。刺进马腿内侧。马惊嘶,把主人甩在地上。叶蓁翻身压住,用断箭顶住他咽喉。
另一个要回身,王令仪不知哪来的力气,从坡下抓起一捧雪和泥,扬进他眼睛。马匹打转,人跌下地,头磕在冻土上,不动了。
叶蓁把人绑了。没杀。她喘得厉害,半跪在雪里。远处的北山,在灰白的天光中显出一点轮廓。
“你还有力气绑人。”王令仪躺在地上,仰面看天,“我怕是到不了皇陵了。”
“到得了。”叶蓁说,“我背。”
她真的把人背起来。王令仪很轻,轻得让叶蓁心里发寒。这女人已经流干了半条命,只剩一张嘴还硬。叶蓁不撒手。
她一步一步踏在冻僵的土路上,向北走。脚底有血脚印,她的还是王令仪的,分不清。
天光大盛时,北山脚下的皇陵神道出现在眼前。石像生倒了两尊,守陵兵全跑了。神道北头,黑烟一阵阵腾起来。
有人先到了。不是淮王。不是姬珩。
是太后的人。净慈的師妹。一群灰衣人,抬着黄花梨小轿,顺着神道往上。他们手里,也捧着王符。假的。可远看,一模一样。
叶蓁站住。背上的王令仪呵出一口白气:“不是冤家不聚头。三拨候着,这一局,才刚抽边。”
风从陵道深处吹下来,又干又冷。两尊倒下的翁仲脚下,结着一层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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