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京城那日,天朗气清。
叶蓁的手还没好利索。姬珩不让她碰缰绳。他自己赶车。叶晚和姬玉骑马,跟在后头。了尘留在青崖,看着庄子。队伍不大。几辆车,几匹马。可叶蓁觉得,这路,走得比哪次都轻。
“你笑什么。”姬珩在车外问。
“我笑了吗。”叶蓁说。
“笑了。”姬珩说,“从出了镇子,你的嘴角就没下来过。”
“我高兴。”叶蓁说,“高兴不行吗。”
“行。”姬珩说,“哈哈哈,你高兴,我就高兴。”
叶蓁掀开车帘。外头,春光明媚。田里的麦子,绿油油的。有农人在弯腰插秧。这天下,是真的太平了。至少,太平到了眼前。
走了三天。到了京城。姬政在宫门口接着。他见了叶蓁的手,眉头皱起来。
“怎么弄的。”他问。
“点灯点的。”叶蓁说。她不愿细说。
姬政没再问。他这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他领着他们进去。姬安早得了信,在院子里等着。小姑娘长高了些。她穿着身新做的春衫。看见叶蓁,她先是一愣。然后,她像头小牛犊,一头撞进叶蓁怀里。
“娘!”她喊。声音又尖又亮。
叶蓁蹲下来,抱住她。她的手上还包着布。可她不管。她抱得紧紧的。这孩子,这几个月,又长肉了。小脸红扑扑的。
“想娘亲没有。”叶蓁问。
“想。”姬安说,“天天想。想得都哭了好几次呢。”
“现在娘来了。”叶蓁说,“不哭了。”
“不哭了。”姬安说。她仰起脸。那脸上,还挂着泪。可她在笑。
姬珩走过来。他弯腰,把女儿抱起来。姬安搂着他的脖子,咯咯地笑。这一家三口,站在宫里的春光下。叶晚、姬政、姬玉,都在后头看着。这场景,叶蓁盼了太久。
晚上,宫里摆了家宴。菜不铺张。都是家常的。太后也来了。老人精神矍铄。她拉着叶蓁的手,看了又看。
“这手,得养。”太后说,“回头,哀家让太医院,给你配最好的膏药。年轻姑娘的手,不能留疤。”
“谢太后。”叶蓁说。
“还叫太后。”姬珩说。
“叫母后。”太后笑着说,“你都是皇后了。这称呼,该改了。”
叶蓁张了张嘴。那声“母后”,她叫不出口。不是生分。是这二字,太沉。她两辈子,都没叫过。太后像是看出来了。她拍拍叶蓁的手。
“不急。”太后说,“慢慢来。日子还长。”
叶蓁点头。她心里,暖烘烘的。
家宴散了。叶蓁和姬珩,带着姬安,回了他们在宫外的旧王府。那王府,一直留着。如今,是他们回京时落脚的地方。院子里的那棵老槐,又发芽了。叶蓁站在树下。风一吹,满树的嫩叶,沙沙响。
“这树,比叶家老宅那棵,还老。”叶蓁说。
“老树发新芽。”姬珩说,“好兆头。”
“你就会说吉祥话。”叶蓁说。
“跟你学的。”姬珩说。
两人相视而笑。姬安在院子里疯跑。她追着一只蝴蝶,从东头跑到西头。笑声,洒了一院子。
“姬珩。”叶蓁轻声说。
“嗯。”
“我想好了。”叶蓁说,“我们不回青崖了。”
姬珩一愣。他看着她。
“不回了?”他说。
“不回了。”叶蓁说,“安儿要念书。你要上朝。这京城,才是我们的家。青崖,就当个庄子。想去了,就去住几日。可我们不能,总躲在山里。这天下,是我们打下来的。我们得守着它。就在这儿。就在这棵老槐底下。”
姬珩笑了。他揽住她的肩。
“都听你的。”他说,“你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叶蓁靠着他。她抬头。天上有星。一颗,两颗。像多年前,他们在青崖看的,同一片星。
第二天,叶蓁去了一趟叶家药行。
药行已经开遍了京城的街巷。叶七叔老了,背也驼了。可他还在。他坐在柜台后头,戴着老花镜,拨着算盘。见叶蓁来,他颤巍巍地起身。
“大当家的。”他说。
“七叔,坐。”叶蓁扶他坐下。她在柜台边坐了。这药行,是她一手重新撑起来的。如今,又回到了京城最热闹的街面上。
“我听说,南边又闹了。”叶七叔说。
“闹不起来了。”叶蓁说,“观井人散了。那井,也灭了。南边剩下的,就是些流寇。成不了事。”
“那就好。”叶七叔说,“我这把老骨头,就怕再打起来。打怕了。这人啊,一老,就贪太平。”
“七叔,往后,这京城,这天下,都会太平的。”叶蓁说。
叶七叔点头。他浑浊的老眼里,有泪光。
“你娘要是能看见今天。”他说,“该多好。”
叶蓁的鼻子,也酸了。她握住七叔的手。那手,粗糙,温暖。
“她看得见。”叶蓁说,“她一直在。在天上。在这药行的每一味药里。在我和晚儿身上。她,从没走远。”
叶七叔哭了。老泪,淌了满脸。
叶蓁在药行里,坐了很久。她想起她娘。那个在槐树下晒药的女人。那个死在井边,用命压住黑暗的女人。那个留下一封信,说“你要好好的”的女人。
娘。女儿好好的。叶家,也好好的。
这天下,也慢慢的,会好的。
从药行出来,天已经擦黑。姬珩的马车,就停在街口。他挑着帘子,朝她笑。
“上车。”他说,“回家。”
叶蓁走过去。她上了车。马车,缓缓朝王府驶去。车里,姬安已经睡着了。小脑袋,靠着姬珩的胳膊。叶蓁坐在另一边。她把女儿的小手,握在掌心。
“今天,有人给我递了封信。”姬珩忽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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