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连烛火都仿佛屏住了呼吸。
奥斯汀第一个打破沉默:“诺琳男伯爵的海边大镇,地基里的骨粉……”
“是第一批‘奶瓶’。”伊菲利说,“我们把骨粉混进夯土,等雨水渗透,等地基下沉,等第一场春汛冲垮堤坝——那时,海水会灌进所有裂缝,溶解骨粉,形成……初乳。”
杜瓦喉咙发紧:“您打算用整座城镇当子宫?”
“不。”伊菲利弯腰,用指尖沾起一点灰烬,在螺旋阵图中心画了个歪斜的圆,“子宫太小。我要的是产道。”
他直起身,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两人:“邓肯批准了‘脐带计划’。从今天起,圣殿骑士团暂停所有对外清剿,全部调往诺顿镇、海边大镇、还有……泰温审判教派旧址。我们要在三个月内,用‘静默药剂’、‘断骨胶’和‘星尘铁粉’,在三处地点人工培育出……胎盘。”
奥斯汀终于动容:“胎盘之后呢?”
“之后?”伊菲利望向穹顶,那里七盏烛火只剩六盏在燃,“之后我们剖宫取子。”
杜瓦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如砂纸刮过石板:“剖宫?用什么刀?用邓肯的剑,还是您的生命之息?”
“用石拳的傀儡。”伊菲利平静道,“用奥斯汀的誓约骑士团。用……您藏在皮囊里的这枚齿轮。”
杜瓦浑身一僵。
伊菲利慢慢伸出手,不是指向杜瓦,而是指向他脚边那盏熄灭的生命之烛。“您知道为什么这盏烛先灭么?”
不等回答,他俯身,用拇指擦去烛台边缘一点积灰,露出底下蚀刻的古老铭文:
【血脉断绝之处,即为新生之始。】
“费尔德斯没个习惯。”伊菲利直起身,声音忽然低沉下去,“他每次杀人,都会在尸体左耳后割开一道小口,挤出一滴血,滴进随身携带的紫苑花蜜里。蜜会变黑,三日后开花,花蕊里结出的不是种子,是微型的、跳动的心脏。”
杜瓦脸色煞白。
“您儿子罗兰死前,耳朵后面有没有一道细小的伤口?”伊菲利问。
杜瓦没回答。他只是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那枚铜齿轮滚落在地,发出清脆声响,停在熄灭的烛台旁。齿轮中央的空洞,恰好对准烛芯残留的焦黑断茬。
奥斯汀蹲下身,拾起齿轮。他没看杜瓦,只盯着齿轮内圈——那里除了荆棘纹和“D”字缩写,还有一道极细的刻痕,像被针尖划过,几乎不可见。他用拇指反复摩挲那道刻痕,忽然说:“这不是罗兰刻的。”
伊菲利点点头:“是费尔德斯。他给每个‘容器’都刻了记号。罗兰是第七个,您是第八个,而我……”他抬起左手,袖口滑落,露出小臂内侧——那里有一道早已愈合的疤痕,形状正是扭曲的鸢尾花,“我是第九个。”
杜瓦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像受伤野兽的低吼。
伊菲利没再看他。他转身走向殿门,皮甲摩擦声清晰可闻。“明天黎明,诺顿镇集合。石拳会教你们怎么给‘脐带’喂奶。记住——”他在门口顿住,背影被门外天光勾勒出锐利的轮廓,“喂奶时别眨眼。因为奶水里,可能游着你儿子的眼睛。”
门帘落下,隔绝了内外光线。
杜瓦站在原地,久久不动。直到奥斯汀走到他身边,将那枚铜齿轮轻轻放回他掌心。
“您儿子的眼睛……”奥斯汀低声说,“现在在哪儿?”
杜瓦低头看着齿轮,看着那道费尔德斯刻下的、伪装成孩童涂鸦的刻痕。许久,他慢慢合拢手指,将齿轮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皮肉。
“在紫苑花蜜里。”他声音嘶哑如砾石相磨,“也在……我每天喝的净水里。”
奥斯汀没说话。他只是解下腰间佩剑,单膝跪地,将剑柄朝上,双手奉至杜瓦面前。
杜瓦盯着那柄剑看了很久。剑鞘朴素无纹,唯独护手处镶嵌着一枚小小的、黯淡的银鸢尾。他忽然想起EN.1年冬,自己亲手为奥斯汀授勋时说过的话:“誓约骑士的剑,不出鞘则已,出鞘必见血。但真正的血,不在敌人身上,而在持剑者心里。”
他没接剑。
而是用那只攥着齿轮的手,轻轻按在奥斯汀低垂的额头上。动作很轻,像安抚一只濒死的鸟。
“去告诉邓肯。”杜瓦说,“告诉他,死亡圣灵……同意参与脐带计划。”
“但有个条件。”
奥斯汀抬头。
杜瓦的目光穿过高耸穹顶,仿佛穿透了层层砖石与云层,投向北方——那片被雪原覆盖、被热源灼烧、被脐带缠绕的荒芜之地。
“我要亲自剖开第一具胎盘。”
“我要亲眼看看……”他喉结滚动,声音轻得近乎耳语,“看看罗兰的心脏,是不是还在跳。”
殿内烛火忽然齐齐一跃,将三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在螺旋阵图上疯狂旋转,最终汇成一道巨大而狰狞的阴影,盘踞在熄灭的生命之烛上方,静静等待——
等待脐带收紧。
等待胎盘成熟。
等待那场无人见证、却注定改写整个奥瑞利安大陆隐秘史的分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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