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迁往台顶看了一眼,径直转过身走了。
众人站了一会儿,也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
杨守诚和王大人走在一处,二人似乎低声说着什么。
陆时中站在最后头。
他看着众人散去,然后也跟着走了。
今天他的工作,就是为高太傅记录......司礼监召他来做记录官。
他就得把今日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记下来。
在这个世道里......能安安稳稳地活着,就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
奉天殿的飞檐之上。
两道身影并肩立着,俯瞰着下方皇台的方向。
左边一人穿着紫色的官袍,胸前绣着盘龙,面容不怒自威。
张太岳,紫阁大学士,首辅大臣,正一品,紫府初期。
右边一人穿着白色的道袍,头戴莲花冠,面容清癯,仙风道骨。
玄微真人,当朝国师,紫府中期。
雨已经停了,皇台上的大阵正在缓缓关闭,灵气一点点散去。
玄微真人先开了口。
“成了?”
“败了。”
张太岳的语气平平淡淡。
“嗯。”
玄微真人应了一声,没有再问。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预言的事呢?“”玄微真人又问。
“”戊土道力散入地脉,地脉有了感应。“”张太岳说,“”兽潮海升,是真的。“”
“”什么时候?“”
“”十年之内。“”
玄微真人沉默了。
十年。
他活了两百多年,十年对他来说不算长。但对这个王朝来说,十年,或许就是兴亡的光景。
“”北地那边呢?“”玄微真人又问。
“”妖族又增了十万兵。雁门关的军粮,还差三成。“”
“”太平圣教?“”
“”又占了一个府,如今是四个府了。“”
“”各宗那边?“”
“”都在暗中收命数,没人动手。“”
玄微真人不再问了。
他立在飞檐之上,看着脚下的皇城。
清晨的阳光洒在琉璃瓦上,金灿灿的一片。皇城的十二道城门都开着,官员们进进出出,城外的集市上百姓们做着买卖,一切都井井有条。
看上去,是太平盛世的光景。
但只有站在他这个位置,才知道这太平盛世底下,藏着怎样的暗流。
北地的妖族,东海的妖兽,南方的太平圣教,各宗的异动,还有十年之内必来的兽潮海升……
哪一件,都足以让一个王朝倾覆。
而这个王朝,还在按部就班地运转着。该上的朝在上,该议的事在议,该盖的章在盖,该推的诿在推。
像一台巨大的、迟钝的、嘎吱作响的老机器。
“”高拱的谥号,定了吗?“”玄微真人问。
“”文忠。“”张太岳说。
“”抚恤金呢?“”
“”按一品的例,一千两。“”
“”家里头?“”
“”次子补了荫,入国子监。“”
玄微真人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一个筑基大圆满的一品大员,就这么没了。朝廷给了一个谥号,一千两银子,一个儿子的荫补。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下个月的朝会上,不会再有人提起高拱这个名字。
就好像他从来没有在这世上走过一遭。
“”下一个,是谁?“”玄微真人忽然问。
张太岳沉默了一会儿。
“”赫连卫。“”他说。
玄微真人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赫连卫,兵部尚书,正一品,筑基大圆满。三个月前,也递了冲紫府的折子。
“”他的道参,也还没圆满。“”玄微真人说。
“”我知道。“”张太岳说。
“”你还要推他上去?“”
“”兽潮海升,十年。“”张太岳的语气依旧平平淡淡的,“”朝廷需要更多的紫府。“”
玄微真人沉默了。
他知道张太岳说的是对的。
十年之内,兽潮海升。到那个时候,北地的妖族会倾巢而出,东海的妖兽会全面上岸,太平圣教会趁机作乱,各宗也会各怀鬼胎。
朝廷需要更多的紫府,更多的筑基,更多的军队,更多的粮草。
而这些,都需要时间,需要用人命去堆。
高拱是第一个,赫连卫会是第二个。
再往后,还会有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直到堆出足够多的紫府,堆出足够强的实力,堆出一个能熬得过兽潮海升的王朝。
“”走吧。“”张太岳说。
然后他转过身,消失在了奉天殿的飞檐之上。
玄微真人又站了一会儿,也转身走了。
飞檐之上,空无一人。
只有清晨的风,吹过琉璃瓦,发出细微的声响。
陆时中回到通政司的时候,已经是午时了。
他在自己的案前坐下,铺开纸,磨好墨,开始写今日的记录。
记录的格式是固定的。
“”×年×月×日,钦天监监正高拱,于皇台冲击紫府。“”
“”子时敛癸水,日出合戊土,道象显,镇岳现。“”
“”辰时三刻,道象溃散,冲击失败。高拱身死道消。“”
“”在场观摩官员:谢迁、杨守诚、王锡爵……共十七人。“”
“”记录官:通政司经历司知事陆时中。“”
他写得很慢,字很工整,一笔一画,没有半分潦草。
写到“”高拱身死道消“”这六个字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写。
写完之后,他把记录吹干,折好,装进信封,封了口,盖上自己的印。
然后他起身,把信封送到了通政司的掌院学士那里。
掌院学士看了一眼,签了字,然后派人送到了司礼监。
整个过程,花了一刻钟。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陆时中回到自己的案前,开始处理今日的其他公文。
通政司的事不算多,主要是收发、登记、流转各地送来的急报奏章。今日的差事,是把上个月的急报登记簿校一遍。
陆时中拿起登记簿,开始校。
一个字一个字地校,很认真,很仔细。
就好像今日清晨,他没有去过皇台,没有观摩过一位一品大员的身死道消。
就好像高拱这个人,从来没有在这世上存在过。
午时三刻,钟鼓司敲了钟。
通政司的官员们陆续起身,往食堂去了。
陆时中也去了。
今日食堂的菜是白菜炖豆腐,米饭管够。陆时中打了一份,找了个角落坐下,安安静静地吃。
旁边的几个官员在聊天。
“”听说了吗?高太傅今日冲紫府,没成。“”
“”哦。“”
“”可惜了,高太傅人还不错。“”
“”嗯。“”
“”下一个是谁?“”
“”好像是赫连尚书。“”
“”哦。“”
对话很短,然后就转到了别的话题......今年的俸禄什么时候发、秋祭的礼服备好了没有、谁家的孩子该说亲了。
没有人再提高拱。
陆时中低着头,吃着白菜炖豆腐,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今日清晨,在皇台上,高拱说的那两句话。
“”六十年前觅仙踪,六十年后一场空。“”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就忘了。
吃完饭,他把碗筷洗了,回到自己的案前,继续校登记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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