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有光不清楚常兴旺的纠结,她继续抓着虱子这点说:“那你们的动作可千万快点,也别光药头发上的虱子,家里的边边角角,平时睡的床单、枕巾、穿的衣服上都有可能有虱子的卵,都要处理干净。不然的话,脑袋上还是会长虱子。”
常兴旺:“……..."
又麻了一会儿后,常兴旺才皱眉道:“这也太麻烦了。”
常有光煞有介事点头,“所以我们才剃了光头,这样既一举消灭了脑袋上的虱子问题,还不用浪费时间去山上挖豆子藤根,又免了打扫家里的麻烦,能省出时间采茶。
常兴旺想了想,觉得这时候要是让李麦香浪费时间在这些事儿上肯定不现实,便冲着边上的又栓道:“那我晚上回家后也把你们的头发都剃了吧。”
又栓:“......”
“我不想剃光头!”又栓摸着脑袋提出抗议,“光头太难看了!"
常兴旺不理他,直接一锤定音,“不剃也得剃。”
常
有光微笑脸。
个小屁孩敢笑话她,现在笑不出来了吧。
而一直在边上听着的栓子也:“......”
她摸了摸自己这两年好不容易才留到肩膀的头发,十分不舍地开口,“我也要剃光头吗?”
常兴旺是知道虱子人传人的问题,迟疑了一会儿,又看看脑袋上包着布巾的常有光,道:“一起剃了吧,反正过段时间就长出来了。
栓子:“......”
一旁的常有光:""
眼珠子看看左看看右,就是不看向栓子的方向。
这可不是她说的,她不背这个锅。
另一边一直没有参与话题的常玉华也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她头上也有虱子,但她真不想剃头,所以就连走路都更加轻手轻脚,生怕常兴旺等下叫她也剃头。
在这种“欢乐”的氛围下,他们总算走到了片区。
扫盲班落在片区去年年底刚刚建好的学校里,和坐立在南湾塘边上的武工部,也就是片区领导们平时办公的地方只有一墙之隔。
这里也是整个南湾塘片区唯一通电的地方。
不过并不是所有教室都亮了灯,只有一间教室里面的灯是亮着的。
走到学校大门口,常有光几人就顿住了脚步。
因为门口有人站岗。
常兴旺平时在家挺厉害的,但是真到了外面,尤其看到拿着枪的战士,腿就有些发软。
但他还是很有长辈气概地上前,有些磕巴地说了家里孩子要来上扫盲班的事。
战士们并没有拦着,还主动带他们进去了。
走到亮着灯的那间教室门口,战士停下脚步。
等讲台上的老师讲完一个生字后,才动手敲了敲门。
老师让下面的坐着的学生先自己练习一下刚刚教的生字,才放下手中的粉笔,走了出来。
不是别人,竟然是李维志。
现在的灯泡瓦数低,并不能完全照亮外面的走廊,以至于李维志出门后看见常有光身边被墙壁遮挡的地方还藏着其他人时还意外了一下。
不过他很快就笑了,看着常有光几个说:“你们都是来上课的?”
常兴旺赶紧摆手,磕磕巴巴地说:“我不是,我就是陪着孩子过来,怕她们几个小孩儿路上不安全。”
李维志并没说什么,只道:“来都来了,一起听听吧。”
常兴旺内心非常想拒绝,但是对面和他说话的可是片区最大的官儿,他不敢拒绝,只能干干笑了笑。
常有光却好奇看着李维志问道:“叔叔,原来你也给扫盲班上课吗?”
李维志点头,“片区读书识字的人少,几乎很少有专职的老师,都是我们这些干部谁有空就过来,我这不想着你都答应我了要来上课,所以今天就专门来看看你有没有信守承诺。”
“我可没有骗你,我一直都说话算话!常有光“嘿嘿”笑了两声,小孩子般炫耀道:“而且我还带了本子和笔过来!”
她拍了拍自己的破书包。
李维志点头,“那就好,那也别耽误了,赶紧进去吧。”
他让常有光几个随便找地方坐。
这间教室不是常有光曾经见过的教室模样。
教室里没有书桌,只有一排排列着的凳子或者椅子。
教室里至少有六七十号人,有男有女,有年轻的,也有年纪大的。
但总归是男的更多,女人只有寥寥十来个。
所有人都挤挤攘攘地坐在凳子上,课本和本子以及铅笔要不在手中拿着,要不就放在自己的腿上,然后弯腰趴在腿上写字或者用手托着本子写字。
见到他们进来,有的人会好奇多注视几眼,顺道辨认一下来人认不认识,也有的人看一眼就收回,继续和刚刚学习的生字作斗争。
栓子几个第一次走进这座神圣的知识殿堂,看所有人都带着敬畏,只匆匆扫了一下就快速收回目光,并不敢多看,也不敢和这些人对视。
而本就不喜欢人多的常玉华甚至都没有抬头,一直低着脑袋,尽量当个隐形人。
只有常有光面色如常地扫描一圈,找了个能容得下他们五人的地方,带着他们走过去,坐下。
讲台上的李维志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更是对常有光高看了几分。
但他没多说什么,而是从讲台上拿上早就准备好的扫盲课本。
因为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所以他只准备了常有光一个人的。
他走到常有光几个身边,将课本递给她,解释了一遍缘由,才道:“今天你们先凑合一起用,明天上课时再给你们拿齐,不过扫盲课本不多,你们用的时候爱护一点,等将来扫盲班毕业了,或者不想学了,这些扫盲课本还要回收,给下一个人用。”
“我知道了,我会好好珍惜的。”常有光双手接过,轻抚着粗糙的纸面保证。
其他几个没有她那么大胆,但也频频点头,生怕慢一点保证就会惹李维志生气一样。
李维志点点头,没再说别的,重新走回讲台上继续讲刚刚学的那个生字。
常有光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又重新落回手中粗糙的课本上。
课本的很简陋,书封面只简单印着《扫盲识字课本》这几个红色的大字。
大字下面是一个红色的框框,框框里面印着的是农村丰收的红色简笔画,笔触简单却十分吸引人的视线。
最下面则印着“秀水县扫除文盲协会编印”以及“一九五零年九月十二日”这个时间点。
翻开封面,是一页手写后用油墨印刷的“编辑说明”。
四个大字,有三个繁体,只有最后一个“明”字是常有光熟悉的模样,其他三个只能算认识,但真要提笔就能写出来,那不可能。
下面是说明的概要,同样是繁体版本的。
常有光尝试着认了认。
一、本书共收录常用字1879个生字,内容紧密联系着农业生产和农村生活实际相关编写的。
二、本书是采用词表形式编排……………
三、本书尽量用1800多个常用字加以灵活编排,避免…………………
看完后,常有光低头“呵呵”一笑。
好消息:都能看懂。
坏消息:繁体字太多了,有些字还是根据前后文猜出来的,所以她现在也和文盲真的也没什么区别。
再往后翻,就是笔画笔顺以及密密麻麻的生字像是蚂蚁一样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黄色的纸页上。
最最后面几页还教怎么写欠条、借条、收据、申请书、礼单、请柬等等日常生活中会用到的一些文本格式。
总而言之,很结合实际的一本书。
翻完了,常有光才将课本翻到李维志此刻正在讲的那一页,将课本递给栓子,还指出那个字在哪儿,才让她拿着和常玉华以及又栓一起看。
她又翻了翻算数这本书。
很好,是九九乘法表。
不过后面还有教怎么打算盘、记账等。
常有光上一次摸算盘还是在小学三年级的时候。
上了初高中后,就没再学过算盘,现在只记得最简单的算法。
可在这个年月算账,就必须懂算盘,不然就盘不开。
而她现在的身份和短暂的学习经历注定了她将来进城参加招工的时候只能报考普工,或者会算账的财务、统计、盘点一类,其他诸如人事、总务行政、工会、文书档案秘书等等需要更深刻文化、文笔的部门是她没办法参与的。
确切来说,是她短时间内没办法参与的。
即便她会写文章也不能表现出来。
所以数学方面就更加不能掉以轻心。
说不定将来就能直接进城当个会计啥的,不用从普通工人做起。
心里大致有了底后,常有光开始跟着讲台上李维志的节奏认真学习并尽量让自己忘掉脑海中固有的简体字形象,刻上繁体字的模板。
但这并不是一个简单的过程,因为写简体字已经成了她的本能,所以她只能一遍遍在本子上一笔一画地练习。
索性她习惯了写简体字,在写繁体字的时候就格外别扭,排版上也格外难看。
所以就当练字了。
李维志本来就关注她,见她一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下课后便主动过来,问她听没听懂,觉得课程难不难。
常有光半真半假地说:“能听懂,怎么读的也比较容易记住,就是写的时候不容易,记住了左边就忘了右边,记住了上面结果又忘掉了下面,感觉好难啊。”
“确实,所以你们私下里一定要一遍遍练习。”李维志点头,然后面向其他人,“如果实在舍不得本子和笔,就拿根树枝在地上练习,要是手上实在没空,那就在心里默念怎么写,只有真正会写那个字了,才算记住。”
说着,他还想拿常有光的本子看她写的怎么样。
常有光下意识拦住了,不好意思笑道:“我才刚学,写的有点丑。”
“没事儿,我就看看。”李维志继续伸手。
常有光反而把本子抱的更紧了,摇头,“太难看了。等我将来写好了,再给您看。”
实际上是因为初学写字的人在基础的横竖撇捺上没办法控制好方向和力道,但她不是初学者。
她只是一时间写不惯繁体字而已,不是掌控不好力道。
她的字可以瞒过栓子他们这些门外汉,但绝对不可能瞒过李维志这种老革命。
常有光一边后悔刚刚写字的时候没有太横平竖直,一边在心里吐槽李维志也太关注她了。
但她也不可能真学初学者写字,也不可能学会,便在心里决定把这项重任交给家里俩小破孩儿。
姐姐有事,妹妹和弟弟服其劳也天经地义。
还
能顺便让他们加深记忆以及练好字。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嘛。
“阿嚏!”
而另一边,刚按照常有光昨天到要求洗了澡也刷了牙的俩小孩儿狠狠打了个喷嚏。
吴四凤不放心地往俩小孩儿的脑袋上摸了一把,“咋啦你俩,不得劲啊?”
俩小孩儿吸了吸鼻子,摇摇头,“不知道。”
现在早晚还凉,吴四凤怕俩小孩儿冻着,开口赶他们去睡觉。
俩小孩儿不愿意,想等常有光回来。
吴四凤直接下命令,“从村里到片区要走四五十分钟,一来一回快俩小时了,他们还要上课,等回来都半夜了,你们想等到啥时候,赶紧给我去睡觉!”
“哦。”俩小孩儿不敢不听话,放下了手里正在剥的花生,往卧室走。
眼看俩小孩儿都快要爬床上去了,吴四凤忽然又想起来常有光昨天说的卫生问题,喊住了他们。
“等一下,先洗了手再睡。”
俩
小孩儿对视一眼,乖乖洗了手后才上床,叽叽咕咕聊着四姐的事儿。
聊着聊着,就睡着了。
常水田现在身体还弱。
虽然也有心等常有光回家,但终究没熬住。
很快,整间屋子陷入静谧,只有吴四凤一个人还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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