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李维志的办公室后,李维志没先说到底什么事儿,反而笑着递了一份报纸到常有光面前,“看看这是啥。”
常有光看了李维志一眼,接过,展开一看,果然是昨天已经看过好几遍的“平江青年报”。
耳边正响着李维志感叹的声音,“我原以为采访的事已经告一段落了,但没想到昨天又收到你上报纸的消息,而且还是首刊青年报的第二版,首版可是战斗英雄……………"
说到这儿,李维志注意到常有光的脸上并没有他以为的惊喜,好奇道:“你咋一点也不惊讶啊?哦,你已经知道了是吧?”
常有光点点头,笑着说:“玉华姐昨天回来的时候带了好几份平江日报和青年报,我已经看过了。’
“怪不得你这么平静,也怪不得昨天没见到栓子他们几个来上学,”李维志拉了把椅子坐在常有光的对面,“原来是因为常玉华回来了,她在市里的工作咋样了?”
常有光:“挺好的,她现在被分在打包车间,工作不算很累,就是要三班倒,她还报名了厂里的扫盲班,现在认识的字比之前多多了,看着也比之前在村里精神多了。’
“那就好。”李维志又想到了王雪兰,“既然你姐回来了,想来王雪兰应该也回来了,也不知道她在城里适应的咋样了?”
常有光笑道:“她也挺好的,昨天我还让她和玉华姐一起在我们村的扫盲班分享了她们在城里这一个多月的生活和工作,她们都挺习惯的。”
“你………………”李维志实在太意外了,没忍住隔空点了点常有光,也跟着笑了,“你还让她们在你们村的扫盲班做了分享,你这个小同志的脑瓜子是转的真快啊!”
常有光说:“其实就是村里的人实在好奇城里到底啥样,我想着他们一个个上门问玉华姐也麻烦,那不如我给组织起来,做一个正式一点的分享,也好让村里的人多了解一些外面的世界。”
“是为了让你们村的人能主动学习?”李维志没忍住在心里叹息常有光的这份聪明。
常玉华是大梨村的,和村里分享是应该的,但她专门又叫了王雪兰,肯定是别有用意。
常有光果然点点头,“算是吧。”
“那你们村现在的扫盲班情况咋样了?”
李维志知道扫盲工作有多难做,尤其对那些思想已经完全定形的成年人,所以他也没指望常有光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出成绩,不等常有光回答,又主动安慰说:“扫盲工作不好做,尤其对那些年纪大的人来说,所以你要有耐心,不着急,慢慢来。
常有光点头,“我知道,所以我现在每天教的也不多,现在他们也就能记住村子所有的姓氏以及男、女、南湾塘片区和大梨村这几个字,其他的都还早着呢。”
李维志:“......"
李维志以为自己听错了。
好一会儿后,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刚刚说啥?说你们村的人现在都能记住所有的姓氏还有男、女、南湾塘片区和大梨村这些字了?这咋可能呢?”
常有光纠正他,“不是所有的姓氏,是我们村的几个姓氏,总共加起来也没几个字,这都上了好几天课了,记住这些也正常啊。”
“而且他们只是暂时记住了,要是几天不复习,很快就会忘掉,至于动手写下来更不知道要到啥时候了。”
李维志再度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这哪里正常了!
这很不正常好吗!
他又不是不知道扫盲工作有多难做,尤其对那些上了年纪的人来说。
他问常有光村里扫盲班的事,其实就是想安慰她,真没想到常有光已经做出一些成绩了。
他倒也没怀疑常有光在说大话,只是有些好奇,“你是咋做到在这短短几天让你们村的人学了这么多字的?”
常有光就把她拿户籍证明做文章的事讲了。
李维志:“…………”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哈哈哈”大笑起来,点着常有光道:“你这个脑子可真是叫我不知道该咋说了,竟然连这种办法都想得出来。”
常有光也“嘿嘿”笑了两下,“虽然办法有点损,但管用啊。"
“而且我都打算好了,要是户籍证明这剂猛药还不够的话,我就私下里找村里人借点钱,写上借条,其实内容是欠条,吓吓他们,等他们说不清的时候,我再当众承认说确实是我借的钱,他们就知道学习的重要性了。”
李维志点点头,觉得这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不过…………………
“这办法听着是出效果,但毕竟涉及到钱,一个不小心容易惹来事端,能不用还是别用的好。”李维志提醒她。
常有光表示自己明白,还说:“包括他们户籍证明也都一一确认,重新归还了。”
李维志放心了。
今天看到青年报上那份报道时,他除了高兴还有些担心常有光会飘。
毕竟她太年轻了,又短时间内获得这么多荣誉,会滋生一些骄傲自满的情绪也很正常。
原本,他都打算好常有光要是真的有点飘就多说两句,压一压她,但这会儿却觉得没必要了。
他只道:“既然你已经看过这份报纸的内容了,那我也不多说啥了,你脑瓜子聪明,应该明白这对你来说既是一份荣誉,也是一种监督和激励。”
常有光继续点头,“我明白的。”
李维志“嗯”了一声,直接在膝盖上敲了敲,才继续开口:“我找你除了说报纸这事儿,最主要是想通知你,你之前一直惦记的知识分子下乡学习这事儿有结果了。”
常有光两眼冒光,“我们村要来人了!”
李维志点点头,“但不是你惦记的医生,是一位老师。”
“老师也行啊。”常有光并没有很失望,“老师正好可以帮我们村的人上课。”
李维志摇摇头,“你先听我说完,确切来说是一位大学老师,叫沈方梅,教画画的,听说最近接了一个任务但是一直没有头绪,在看到了你的报道后觉得挺有意思的,这才主动要求来大梨村学习和创作。”
“我们商量了一下,既然人家是因为你来的,就让她暂时在你家住下,你觉得咋样?”
因为看了她的报道才要求来大梨村?
她难不成还能给人提供灵感来源?
常有光没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实在没看出有什么令人惊奇的地方。
她又回想了一遍两篇报道的内容,除了把她写的特别正面积极以外,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啊,她能有什么意思?
但也没拒绝,只道:“我们家条件差。”
李维志:“没关系,她来这里就是为了学习劳动,感受我们劳动人民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样的,不是来享福的。而且人家要求也不高,只要有能睡觉的地方和能画画的桌子就可以了。”
“更何况你家应该是你们村最干净的地方,对这些城里人来说,干净也很重要。”
有道理。
“那吃喝方面呢?常有光道:“要不在我家单独给她辟个厨房?她要是有什么想吃的喝的,也能自己做。”
李维志想了一下,“暂时先别了,你等下先回家收拾个能住人的地方,别的都不用特意准备,她以后要是真吃不惯农村的食物,再说吧。”
常有光点点头,“行吧,我家刚好有间放杂物的屋子,就是矮了点,也没有窗户,但好歹算是一个独立小空间,我等下回家后就把那间屋子收拾出来。”
“行。”李维志点头,“那桌椅和床有没有?"
常有光摇头,“没有,不过床倒是好解决,用两个条凳搭上门板或者竹排就成了,但她既然要画画,肯定需要大桌子,家里还真没有多余的桌子,尤其是大桌子。”
“不过也可以现做一个,就是做工方面肯定会糙了点,贴上报纸或者桌布应该会好一点。”
李维志却说:“现做就算了,我回头从片区给你送一张过去。”
“也行。”常有光点头,“那我就不管桌子的事了。”
两人又随口闲聊两句,常有光便离开了武工部。
她原本打算直接回家的,但站在路边想了想,又折回货郎那里。
他们乡下人很少锁门,但这位沈老师毕竟城里来的,好东西肯定不少,得给她备把锁,有备无患。
那间屋子的光线也不好,还得再买一个煤油灯备上。
这一趟,又花了一万多。
刚离开片区没多会儿,送完常玉华的常得柱从后面追上了她。
常有光顺道坐着牛板车回了村子,和家里人还有常得柱、常兴旺他们说了要来人的事儿,让他们一起帮忙把那间杂物房收拾了出来。
吴四凤和李麦香还专门割了艾草在屋里熏了两天,常得柱和常兴旺也把地面重新平整了一番,墙壁也都用竹峁扫干净了,没有任何浮灰以及蜘蛛网,就连房顶上的瓦也重新捡了一遍,确保不会下雨漏水。
最后,常有光还把自己前段时间买的旧报纸贡献了出来,在墙上糊了一圈,确保靠墙的时候不会蹭一身的黄泥灰。
看着焕然一新的屋子,吴四凤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些担心,“这屋子这一收拾,看着还真像那么回事儿,就是黑了点也不透气,不过来的可是城里人,人家能住得惯吗?”
李麦香也点头,“而且这城里人也奇怪,好好的城里好日子不过,来咱们这穷地方学习劳动,这有啥好学习的?真搞不明白这些人是咋想的。”
栓子这几天跟在常有光身后恶补了一些“知识分子劳动化”的知识,立刻显摆起来,“你们知道啥,这是国家的政策,是为了促进知识分子和工农群众………………”
一旁的常有光没参与他们的聊天,反而在想这位会画画的沈老师到底什么性格,能在村里待多久,如果让她到扫盲班帮忙,也不知道她愿不愿意。
可惜现在资讯和交通都不发达,她没办法打听到这人的具体消息。
不然还可以在多做点准备。
又过了两天,李维志亲自将人送了过来。
一起的还有一张大桌子和一张椅子。
常有光得到消息回到家的时候,家里已经来了不少看热闹的乡邻。
见到她,这些人第一时间让开位置让她进去,还冲她挤眉弄眼,问这是在干啥。
常有光还没进门,就对上了有些局促的吴四凤他们以及一双好奇和打量的眼睛。
那是一位面上看起来四五十岁的中年女性,头发乌黑,面容白净,身姿挺拔,即便只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裤子以及布鞋,也能一眼看出她与周遭事物的格格不入。
常有光看到她的第一眼,脑海中自动浮现一个词——“优雅”。
像那种民国时期穿着旗袍,住着小洋楼的大家小姐。
但观她眼角眉梢的细纹,又能看出来她绝对不止四五十岁的年纪,应该五六十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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