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语不仅发音难,书写也不简单,为了能让常有光看的清楚,他写的极慢。
一个中午过去,也只暂时写完三十三个发音字母以及一些“早上好、中午好、晚上好、吃饭了吗”等等常用的打招呼的话,其他方面的规则暂时还没写到。
听到外面传来动静的时候,他停下笔,打开了门。
常有光他们正从屋里鱼贯而出,带着帽子,扛着锄头、铁锨、背篓等农具,显然要出门干活的样子。
他也赶紧走了出去。
常有光和他对视一眼,看着他身上规整的白衬衫和黑裤子,“呃”了一声,“你要和我们一起去干活?”
纪端言点了点头。
常有光指着他身上的衣服,“你的衣服太好了,山上到处都是坑坑洼洼和枝枝丫丫,一个不小心就把衣服勾破了,你今天来带别的,稍微破一点的衣服吗?”
应该是没带,毕竟他也没想过留下。
纪端言却点了点头,“为了防止意外情况,我多带了一套衣服,但和我身上这套差不多。”
常有光有些意外,竟然带衣服了。
不过用不了就是了。
她看着纪端言的身形,提出建议,“要不你穿我爸的衣服?你俩身高差不多,你应该能穿,就是他的衣服都太破了,补丁摞补丁,没你身上的衣裳穿着好看。
纪端言没嫌弃,“好。”
又诚恳看着常有光的眼睛,“谢谢。”
常有光摆了下手,到屋里翻了套常水田的衣服出来交给纪端言,自己又进屋翻了个洗干净的药水瓶,重新冲洗一遍,灌满水,再系上一根短绳。
等她出来,纪端言也已经换好衣服了。
沈方梅也站在院子里。
常有光抬头看了下天上扎眼的太阳,第一时间说:“沈老师,这会儿正是最热的时候,你就别和我们一起去了。”
沈方梅抬手看了眼手边,刚两点一刻,确实是最热的时候。
她没逞强,“我留家里摘花生。”
“你看着来,别累坏自己。”说完,才冲着纪端言问道:“你带水壶过来了吗?”
这回,纪端言摇摇头,“没有。”
常有光将手上的药水瓶递到他面前,“我家没有别的能装水的瓶子,只有这个,不过瓶子都洗过也煮过好几回,没有毒,你凑合用吧。”
纪端言接过,“谢谢。”
常有光又和常水田打了声招呼,才带着纪端言出门。
顺道继续向纪端言请教俄语。
就算她暂时发音不准,但就当磨耳朵和锻炼舌头了。
从村里到花生地至少要半个多小时。
这一路,纪端言也注意到常有光虽然舌头不受控制,但是记忆力不错,提议先教她发音字母的读法。
他说:“你先学读音,等晚上回家后,再对照发音字母表记忆。”
常有光没意见。
纪端言这个老师的能力不错,先把33个发音字母都讲解归类了一遍,然后才开始从最简单的教常有光。
等到花生地的时候,常有光都学会好几个了。
吴四凤他们却很震惊常有光竟然还真把纪端言带地里来了。
尤其见纪端言身上穿的破破烂烂的衣裳后,更是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几个大人纷纷对视好几眼,最后还是吴四凤开口道:“有光,你咋还真把小纪带过来了,山上多热啊。”
纪端言没叫常有光回答这个问题,主动接茬道:“阿姨,我本来就要学农,现在多学点,过段时间正式上课后也不至于什么都不会,再被老师批评。”
“这样啊。”吴四凤笑笑,想了下说:“有光,那你带小纪去后坡那边拔吧,那边阴凉多,凉快点。”
纪端言正要开口说没事,常有光看着他白白净净的模样,点了点头,“行,你跟我走。”
还顺带叫了几个小孩儿一起过去扒没拔起来或者掉地里的花生。
拔花生也是一项苦活儿,要么蹲着要么弯腰,但不管哪种,没多会儿就能叫人满头大汗,眼冒金星。
尤其花生叶子上还有洋辣子,一个不小心就会被蜇到,搞的双手又疼又痒。
一开始,常有光还有心情学俄语,没多会儿,不仅她没精神学,纪端言也没力气教了。
整片空间只剩下沉闷的劳作和喘息声。
一直到太阳西行,天色渐渐暗下来,压的人喘不过气来的土地上才有声音传出来。
有人抱怨最近天太热了,有人说干了一下午也没干多少活,有人骂地里的花生都被土蝉吃了。
常有光也跟着重重吐了一口气,“累死我了。”
随着常有光出声,边上几个小孩儿也跟着“哎哟”起来,同样长吁短叹。
只有纪端言一直没出声。
常有光扭头看他,就见之前那个清清爽爽的小帅哥现在满身泥巴,原本白净的脸也被晒到通红,同样沾了不少泥,乍一看上去,他除了皮肤白一些更细腻一点,其他地方和乡下人也没太大区别了。
她没忍住笑了。
边上的小孩儿见状,也跟着笑了。
纪端言都累懵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在笑自己,慢半拍开口,“你们笑什么?”
常有光指了指他身上的泥巴,问道:“累吧?”
纪端言点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常有光叹息,“这就是农民的真实生活,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可到头来种的粮食连自家人都养不活。”
“也幸亏我......现在在新社会,这要是旧社会,我都不敢想我该咋活下去。”
纪端言被常有光这两句话弄的有些莫名,下意识看她。
常有光对上他的眼神,又冲他笑道:“不过你其实可以稍微偷点懒,不用那么下力气。”
纪端言摇了摇头,“不能偷懒。”
常有光也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她也不是真想和谁聊天,就是想说几句话将憋了一下午的热气呼出去。
和现在所有说话的人一样,只有说几句话,才觉得自己重新活过来了。
又原地喘了一会儿,将药水瓶里最后一点水喝完,常有光才站起来甩了甩胳膊腿儿,又拍了拍身上的泥巴,冲着还在闷头拔花生的纪端言说:“纪老师,别干了,回家了。”
“啊?”纪端言大喘气看过来,清澈的瑞凤眼里盛着懵,“不干了?”
常有光点头,“不干了,回家收地上晒的那些东西,还要抖芝麻,我爸还有沈老师忙不过来。”
“哦。”纪端言愣愣地站起来,跟在常有光的身后。
几个小孩儿也拍拍屁股站起来,跟在他们身后。
走到吴四凤他们所在的花生地时,常有光招呼一声,吴四凤他们也没多说什么,只叫他们路上小心点。
回到家的时候,常水田他们果然已经在收东西了。
常有光几个又马不停蹄地加入进去,一直忙到天彻底黑下来,才总算能喘口气。
这时候,吴四凤他们这些大人也刚好带着忙了一下午的花生回来。
几乎是沉闷地吃了晚饭,然后又沉闷地将自己洗干净,家里才稍微活跃一点。
纪端言站在门口看了会儿正压着几个小孩儿以及暂时不去片区扫盲班的栓子和又栓学习的常有光,又默默转身退了回去。
见他回来,沈方梅也没有很意外。
只说:“看到有光在教栓子他们读书了?”
纪端言点点头。
沈方梅又道:“有光努力吧?”
纪端言继续点头,将手中的俄语发音表重新放回桌子上,又将中午没写完的那张纸找出来,摊开。
但他没坐下,而是双手撑着桌面,好奇问道:“她每天都这样吗?”
沈方梅点点头,“基本上每天都这样。不仅自己学习,也会让家里人跟着一起学习。”
纪端言有些震撼。
今天的体力劳动让他一度提不起精神,非常想直接躺下休息。
他之所以还强撑着去找常有光教她俄语,是想着他如果不教她,她以后恐怕很难再找到学习的机会,这才强打精神过去。
结果没想到被直接上了一课。
纪端言喃喃,“我原来以为我已经够努力了,没想到她更坚韧。”
沈方梅道:“很多人都生活在固定的圈子里,看不到外面的世界,也没想过看看。但她却是那种能跳出圈子思考并且会去主动寻找出路的人。”
“她清楚农村的苦和局限性,所以不仅自己努力,还会带着家人一起,这小姑娘......”沈方梅停住,笑了下,“不论是脑子还是眼界以及品性都非常厉害,未来绝对能闯出一片天。”
她看向纪端言,“你们年纪差不多,虽然她的文化水平暂时比不上你,但其他方面不一定比你差,甚至身上有很多值得你学习的地方,你们可以多交流交流。”
纪端言点头,甩了甩有些颤抖的手,坐下,握住笔,继续写中午没学完的资料。
既然常有光都这么努力了,他再帮她一把,看她能学多少。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方梅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
纪端言回头,“怎么了?”
沈方梅指着门口位置说:“这个时间,有光他们应该结束了,你可以过去了。”
纪端言:“…………她还会学俄语?”
沈方梅点点头,“你去问问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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