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常有光的话,主动举手报名的人不少。
常有光等他们热闹了一会儿,才抬手压下底下的躁动,严肃道:“别高兴太早。首先,农村学校的老师不脱产,这不是我的规定,是国家的规定,村里面能给的就是一些的物资补贴以及劳动分补偿,所以没你们想象的那么赚钱。”
“第二,咱们村这个初小虽然只教到四年级,但这四年也是孩子打基础的时候。基础没打好,就上不了高小、更别提考上初中、高中甚至是大学了。我知道你们当中很多人也不指望自家孩子能考上大学,但是现在城里招工的要求越来越高了,学历越高,将来找到工作的机会也就越大。”
“最主要的是只要在城里找到工作,将来就有机会被推荐上夜校,只要拿到夜校的毕业证,就是正经的大学生了,可以直接从普通工人跳越到国家干部的身份。你们仔细想想这其中的差距,我想你们也不想把自家的孩子送到学校,结果却遇到不好的老师,学了四年,到头来却没学出个道道来
吧。”
下面一众兴奋的面容因为常有光这两句话渐渐收敛,有些人甚至把举高的手也收了回去。
常有光并没有就此停下来,“学校既然办了,我就没打算只收咱们村的小孩儿,周边村子的小孩儿也是我们的招生目标,你们更不想丢人丢到别的村子去吧。”
“所以,这次的招老师不仅很严格,而且我没打算只局限于咱们自己村子的人,不过我会先从咱们自己村子选人,但如果实在选不到合适的,我会对外放出消息,招人。
如果说前面的话只是让一众热血上头的人冷静下来,这两句就让他们有些难受了。
这可是他们大梨村的学校,要是不招自己人反而招外人,那也太丢人了。
可看着常有光板起来的脸,愣是没有人敢开口说什么。
“最后,常有光盯着下方一双双有些黯淡的眼睛,说出更严格的要求,“就算你们这次考上了老师,但不代表你们能一直当下去,村里会对学校的老师定期考核,从初小毕业证,到高小毕业证,再到初中毕业证,而初中毕业证是村里对学校老师最低的学历要求。
这话一出,下面还算安静的场面瞬间闹腾起来。
如果说前面的要求还只是让他们难受的话,最后的要求就让人心灰意冷甚至绝望了。
“初中毕业证,这要求也太高了吧,咱们村现在也只有你还有袁老师有毕业证,其他人哪有啊......”
“是啊。按照你的要求,别说咱们村了,周边其他村子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出来。
“你们还想啥村子啊,就是整个片区也找不到几个初中毕业的吧......”
他们不满地嘟囔着。
“我没说让你们现在就拿出初中毕业证,我的意思是循序渐进,考上老师的要先考初小毕业证,再考高小和初中毕业证。”
常有光看着苦着脸的众人,“具体的考核时间,我会和袁老师再商定,但要求不会变,因为老师的职责是教书育人,是为我们培养更优秀的下一代,必须高标准高要求。”
“现在,你们再好好想想还要不要报名考试当老师。”
几句话下来,村里人的积极性几乎削减了一大半。
原来只是打算凑热闹的早就收回了手。
还有一些人想着当老师的要求又高又没正经工资,还不如去砖厂或者养猪厂干活,再不济,跟着周见明他们学炒茶也比当老师强,同样放下了心思。
另外有部分人想着自己年纪大了,学习能力本来就不强,更遭不住这种折腾,同样放弃了。
最后,百十来号举手的人中只剩下不到二十个人,还非常神奇的都是十来岁到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女孩儿。
相比较男性,她们的体力不占优势,不论是下地干农活赚生产分还是在砖厂干活都赚的不多,但当老师不仅有物资补贴还有劳动分,总比单纯干活强多了。
而且有一个体面的老师工作,将来也好说一个更好的婆家。
常有光不清楚这些举手的小姑娘的具体小心思,也有些意外竟然没有一个男同志愿意当老师,但也没说什么。
只看着下面又问了一句,“其他人呢,确定不报名了?”
常有光又等了一会儿,见还是没有人继续报名,才冲着下面那几个举手的女同志说:“你们上来登记一下信息,我给你们三天时间复习和调整,三天后,正式考试。”
十来个年轻女孩儿上前填了报名表。
晚上扫盲课结束后,袁华蓁没忍住对常有光说:“你提出的这些要求真的太难了,这才十几个报名的,万一真的没人考上怎么办?”
常有光不答反问,“我都提了这么难的要求了,还有十来个人报名,说明她们对自己还是有点信心的,万一她们不仅考的不错,我们还有得挑呢。”
这年月的女孩子出路少。
但自从村里出了常玉华和常选后,不少年轻女孩儿也没少暗地里下功夫,就是希望将来有一天能进城当工人。
如果能和她俩一样上夜校,摇身一变成了大学生,就更好了。
只可惜这两年的招工要求越来越难,而且招工的厂子还多是一些重工类的,招工的要求自然偏重力气更大的男性,村里这两年还真没女孩子走出去过。
她们现在选择当老师,未尝不是为自己搏一个未来。
想到这儿,常有光又冲袁华蓁说:“乡下的女孩子选择少,她们既然在这么严苛的条件下也敢报名当老师,不管最后结果怎么样,你私下里多督促一下她们,给她们补补课,也算顺便给学校储备人才。”
“学校刚开办,人少老师少,但总有扩大规模的一天。与其到时候忙乱招一些不一定合适的老师,不如提前准备着,也能让村里的女孩子多一条出路。”
袁华蓁听的有些发愣,正在收拾教案的手也停了。
她知道常有光聪明,但万万没想到她小小年纪竟然还能想到女孩子在这个社会面临的困境,还不忘记顺手拉了一把。
“你……………”她下意识张嘴,但又不知道该怎么问了。
问常有光是怎么想到的,她说不定会直接来一句“那不是正常现象”或者“这还需要想”之类的话。
问了也没意思。
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只会显得她像个傻子。
袁华蓁的迟疑落在常有光眼里就是她不愿意做这件事。
常有光问道:“你是有什么顾虑吗?还是觉得现在身上的担子太多了?有些忙不过来了。”
“没有没有。”袁华蓁连连摇头,“我平时就是上上课,都是一些早就做惯了,也没什么新的内容,不算加担子。”
“我就是没想到你想的那么细致,有些意外而已。
“那行。”常有光也不勉强人,“不过你要是忙不过来就和我说,我想办法找人帮你分担一下。”
“真不用真不用。”袁华蓁把头摇的更厉害了,“我能忙的过来,也没觉得累。”
她可太清楚常有光的能量了。
要是她真觉得自己忙不过来了,跑到新青团给她找了个帮手,分了她好不容易才熬到手的权利,那她这几年在村里兢兢业业算什么。
现在的大梨村可比不前几年。
现在的大梨村有砖窑厂、养猪厂、国营茶厂以及学校,除了交通不便以及居住条件差了点外,日子过的比很多城里人都富足。
甚至只要村里想,随时都能盖新房住。
只是大家伙都忙着赚钱,没工夫盖而已。
至于仅剩下的交通问题,在前面那些前提下,根本就不算问题。
她相信如果常有光真的开了口,多得是人愿意过来。
所以她就是累死也绝不在这个关头把还没彻底到手的校长权利分出去。
更何况常有光只是让她再多教几个人而已,真没有多累人。
“我要是真的忙不过来,一定和你说,但现在真的不用,我不累,也能忙的过来。”说着,袁华蓁还玩笑般转移了话题,“再说了,真要讲担子重,咱们村谁能比得上你啊!你都没叫苦叫累,我哪好意思先撂挑子。”
常有光哭笑不得。
“我是摊上了,没办法。”
刚穿来那会儿,她是真没想过自己竟然会变成现在这样。
但管都管了,要是忽然半路放手,她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行吧。”常有光长吁了口气,又拍了拍袁华蓁的肩膀,“既然你不用人帮忙,那我就不管了,你先把三天后的考试安排好。”
袁华蓁利索点头应下,生怕慢一秒又会被常有光怀疑自己累到了。
三天后,同一地点。
十来个年轻女孩子按照要求走进考场,参加考试。
常有光和袁华蓁全程监考。
虽然大部分村里人已经不想当老师了,但不妨碍他们对这件事本身感兴趣,不少人宁愿放下手中的活也跑过来看了会儿热闹。
袁华蓁听着外面吵闹的动静,皱了皱眉,冲常有光低声道:“我去把看热闹的赶走,免得影响她们考试的心态。”
常有光摇头,“老师本就是一个要被很多人围观的职业,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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