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婿相与多年,承平帝也不与他兜圈子、摆虚礼,开门便道:“昨日衍儿拿了两坛好酒来,说是孝敬朕与皇后的。皇后尝了,赞不绝口,欢喜得很。朕听闻,那酒是王公府上的孙女带回来的,可有此事?”
王行之勉强扯出个笑来,心道:你都喝了,还问我是真是假?
他不相信,皇后喜欢喝元贞带回来的酒,还需要天子亲自来要?
这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可皇帝开了金口,王行之却也只能顺着答道:“回陛下,正是臣那因谶言潜心修道,拜在青羊观清玄道长门下的孙女。她不过学了些微末本事,既然陛下和皇后喜欢她酿的酒,吩咐她再进献便是,也是她的造化。”
承平帝呵呵一笑,那笑容越发慈和可亲,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平易近人的劲儿。他慢悠悠地呷了口茶,才不咸不淡地开口:“哦,瑶光仙尊门下有两个得意弟子,一名清玄,一名清风。听闻那清风道长,于丹道一途,早已臻至大成之境,造诣已是登峰造极。”
王行之一听,心里直翻白眼。得,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承平帝年岁渐长之后,连那层温厚皮囊都懒得多裹,方才那番闲话家常,句句都是铺垫,就差把“朕要丹药”四个字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了。可他敢不给么?
他们王家虽然是'三姓家奴',可忠君之事、为臣之节,还是有几分的。
王行之重新挂上了笑容,也不啰嗦,从怀中取出一只锦盒,递给承平帝的大太监,呈给承平帝,说道:“臣这孙女孝心可嘉,为了臣这把老骨头,厚颜向她师叔求了丹药,臣不敢独享,今日特地带在身上,本就是想寻个机会进献给陛下,以表臣一片赤忱。”
王行之:他就知道这事儿瞒不住皇帝,一宿工夫御前就全知道了,丹药他都没揣热乎,要是他府里没皇帝的眼线,鬼都不带相信的。
承平帝意味深长地睃了他一眼,面上却是感慨万千的神色,语调温煦如春风:“爱卿之心,朕与皇后一直都知道。”心里却嗤道:朕若不留你,你今日便大摇大摆出宫回府去了,哪里还有什么丹药的事?怕是连提都不会提一句。
承平帝不紧不慢地掀开锦盒盖子,只见一枚丹药静静卧于锦缎之中,色泽温润,隐有药香。他抿了抿唇,唇角微微扬起一抹弧度。
行罢,见者有份,一枚便一枚。到底是岳父,太过贪心反倒不美,容易给老丈人惹毛了,他这岳丈也不是吃素的,到时候再让他在朝堂上搅风搅雨,够他喝一壶,得不偿失。
承平帝合上锦盒,似是不经意地又道:“朕听闻,你那孙女快及笄了?是个懂事知礼的好孩子。皇后到底是她亲姑姑,也该见见才是。你寻个日子,带她进宫来,让皇后瞧瞧。”
这便是明摆着要抬举王元贞的意思了。承平帝说罢,又吩咐赏赐了好些绫罗珠玉下来,件件都是宫中专用的体面物件。随后便话锋一转,与王行之说起前朝政务来,一副亲近模样。
王行之昨儿夜里才得了两枚丹药,自己先美美地享了一枚。余下一颗,今朝便入了承平帝之手。
王行之整个人和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吧唧的,哪有心思去理会什么天下苍生、朝政大局?勉强应付承平帝,承平帝瞧他这般萎靡,反倒眼角眉梢都透着舒坦。
就这么慢悠悠地磨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摆了摆手,放王行之出宫去。
承平帝前脚送走了王行之,后脚便催着大太监备下香汤,沐浴更衣,又亲手点了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拜了一拜,这才在心腹大太监的侍奉之下服下那枚丹药。他原想着,此等灵物入口,自己总该收心敛性、清静几日,方对得起这机缘。
哪里晓得,到了夜里,便召了贵妃入内殿。什么清心寡欲,什么修身养性,统统丢到了九霄云外。
王元贞随着王蕴瑶一众姐妹去看了新娘子,簇新的大红嫁衣映得满室生辉,众人又说笑了一阵,这才散了,各自到园子里走走。没走多远,王家几位姐妹便被相熟的女郎唤住,便皆去应酬一番。
王元贞便携了妙心,主仆二人自在地沿着曲径闲逛。
今日定远侯府大红灯笼高高挂,夜色里自有一番景色,夜游也别有一番趣味。
王元贞和妙心正自得趣,便见迎面走来一个男子带着两个侍从,十几步路,那男子脚下虚浮,走得踉踉跄跄,一看便是醉的狠了。
微风吹过,带来一阵混杂的酒味儿,难闻至极,王元贞不禁蹙眉。
王元贞素来不愿多生事端,在人家的宴席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见是个醉鬼,转身便欲与之避开。
不想那醉鬼却疾走几步纠缠上来,出口不逊道:“哪来的标志女郎,走什么?还不来伺候小爷?”
王元贞面色倏地一沉,秀眉微蹙,头也不回,只将步子催得紧了些,心底暗暗啐了一声:晦气。
谁知那男子身旁的两个侍从,竟是轻车熟路、干惯了这等差事的,主子连个眼色都没使,二人便已默契地迈步上前,一左一右堵住了王元贞和妙心的去路。
其中一人笑嘻嘻地开口,语气听着客气,话里却透着不容拒绝的蛮横:“我家郎君看得起女郎,那是女郎的福气,女郎这般扭头就走,如此无礼,岂不是太不给我们郎君面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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