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聿昭听到此处,方对当年与黔中道一战豁然开朗。
黔中道多山地、丘陵,可耕之地本就稀少,加之旱涝交替频繁,粮产向来不稳,自古便仰赖外购补足。
当年战事胶着,他父亲料定黔中道粮草已绝,困守无援,已是强弩之末,便决意乘胜追击,一举夺回江南西道。
谁想城中粮草并未断尽,他父亲被诱入城中,殒命于那一役。
当年那一役惨烈,双方皆损兵折将。他父亲战死后,黔中道并没有向江南道以东拓张,并非是因钱粮短缺,而是兵力已尽,为保根本。
四年前他再起战旗,一举收复江南西道。皆因黔中道兵力不济,退兵之际迁走沿途百姓,所留不过空城数座。
近三年来, 听闻黔中道广劝百姓生息蕃育,不过是以休养战,蓄养民力,以待来日。
往事不可追矣,顾聿昭更想知道,他夫人的种田之法,便问道:“黔中道地势并不适用中原耕作之法,且黔中道土薄田瘦,旱涝交替,故常苦于岁入不丰,夫人是用了何法解黔中耕种之困局?”
王元贞看顾聿昭神色变幻不定,怕他有所误会,急忙道:“我是刚才无意间听见他和侍从说话,说要借着今日,要除掉你的新夫人,才知道他就是黔中少主谢景珩的。”她没好气的指着脖子道:“你看我,不小心被他发现,方才差点就掐死我了,这个挨干刀的,从前以谢时安的名讳行走交州,让
我以为他是哪个门阀世族忧国忧民的郎君,淡泊名利,一心为天下苍生计,还找来好些醉心此术的人向我讨教。”她觑着顾聿昭的神色,补了一句:“我那时候才五岁,哪能想到他心机之深,自然是被他蒙蔽了。”
实则原因是,她是个技术痴,被谢时安马甲所欺骗,利用幕僚以学探讨为名,来向她潜心求教,她以为只是假设题目,自然是有教无类。
听闻当年顾聿昭父亲,以为黔中道无粮再战,才着了道,孤军入城殊死一战,因此战死。算算时间,此事多少有她的锅,生怕顾聿昭因为自己父亲之死,迁怒于她,那他俩刚缔结的婚盟就玩儿完了。
顾聿昭只是心疼的拿来药膏,放轻力道,为她涂抹脖颈伤处,嗓音和缓:“谢景珩此人狡诈多端,善谋诡计,你那时候年幼,又生性纯良,被他所骗亦是寻常,并非你之过。”
他半垂着眼眸,心中颇为惊骇,从她只言片语听出,她五岁于交州认识谢景珩,不断教授谢景珩种地之法,一个五岁的女郎,被养在山野道观之中,竟有如此见识?
顾聿昭不由想到元贞的师傅玄,却很快打消了这个猜测,若是元贞的师傅清玄善耕种之法,一早便献于御前,以换取国师之位,何须等到谢景珩从元贞手中骗走此法?
从前他只以为元贞之能,皆因其师傅乃是名誉天下的瑶光道长之徒,如今看来,实则非也,她的本事,好像另有来处。他这位夫人,身上的秘密比他想的要多得多。
想来若非如此,谢景珩那厮也不会对元贞费尽心机,百般算计。从元贞的只言片语及当年战况判断,谢景珩为了赴交州之约,情愿贻误战机。
他与谢景珩年纪相当,相差不过岁余,皆是十二三岁便随父征战,战经年,又都是男人,他还能不知道谢景对元贞打的什么心思吗?
否则,方才元贞不愿随谢景珩离开,谢景珩便应毫不犹豫的将元贞杀了,他与自己皆是沙场悍将,狠辣果决之人,不为他所用,断不会受敌以刃,宁弃勿资,必要毁之,绝不会心慈手软。
谢景珩能松口将元贞放了,他便是和自己一样,想要得到元贞,亦要她心甘情愿。他怎么可能会给谢景珩这个机会,必然要不余遗力抹黑他,除了他这个名正言顺的夫君,那些都是包藏祸心的野男人。
自古征战打的就是钱粮,王元贞知道顾聿昭关心的是什么,她日后要将江南道变成他们的粮仓,也没想着隐瞒他,遂道:“谢时安让他的幕僚,扮作醉心向学的文人,将黔中道无法存水灌溉田地,雨水没法疏导,春旱秋涝的问题变成算学题,拆开打乱,分数次向我讨教,我便将如何能够给排
水,兴修水利的法子教授给了他的幕僚。
若想要用此法丰收,田地少则百亩,多则千亩万、亩方得成效。工事庞大,颇为耗费人力物力,至少需得集成百上千人力筹备一年,寻常百姓亦或世家无法承担,遂我才没有当真,只以为真的是在想我讨教算学题目。但此法若是成了,却能保黔中道年年丰产无虞。”
说到此处,她面有菜色,有些自我厌弃,有气无力道:“至于黔中道田地贫瘠,粮种无法丰产的问题,相比于兴修水利需要人力物力的浩大工程,这简直不值一提,只要蓄养家畜,以人畜粪便蓄池生肥来养地,问题便迎刃而解了。”
谢景珩装作志同道合接近她,知道她正想找人尝试耕种之法,便找一些善于耕种和算学的幕僚陪她推演。她那时候只身一人,这个计谋对她来说,很难避过。
她那时候身体还是个五岁的孩子,谢景珩却已有十四岁,后黔中道与江南道战事频繁,他还几次与自己前往交州,每次在交州都要盘桓十余日。
他肯花心思和自己一个孩童周旋,皆因他所图甚大。俩人哪里是什么偶然的shopping搭子,全都是谢景珩哄骗于她。
最终,王元贞闭上眼睛,并没有选择逃避问题,说道:“若你觉得,是因我之故,至你父误判战局而殒命,你我之婚盟便到此为止。亦或你也视我为仇人,想要一除而后快?”
想想当年谢时安用马甲骗她这事儿,她就恶心的想吐,她那时候穿越五年,身体也刚能自理,终于可以从青羊观下山,到处一览山河,是何等的忘乎所以。
她身为王氏女,所到之处受人追捧,一直顺风顺水,又自诩有现代人的储备知识,对古人堪比降维打击,那时候她确实傲慢到目下无尘。
现在想想,自己教授谢景珩幕僚时候的沾沾自喜、挥斥方遒的蠢样儿,真是羞愤欲绝。
黔中道不归顺肃雍,她身为王家女,与谢景珩是天然对立面,当初若非谢景珩诱骗她,她是如何也不会资敌的。
顾聿昭见她这副垂头搭脑备受打击的模样,忽然笑了,拉着她的手说道:“此事非你之过,你无需自责。当年我父战死,也并非全因误判黔中道粮草一事,是我父亲的一个心腹被谢景珩收买,背叛了我父亲,才使他相信黔中道已无粮草支撑,被诱入城中时,被那叛徒背刺,重伤不治而亡,为不
扰乱军心,并无多少人知晓个中缘由。”
王元贞与他再三确认,见他不似作假,才算是真的放了心。继续说道:“我这些年来往交州,与番商寻觅作物粮种,一年多前与谢景珩一同得了红薯和土豆这两种作物。按时间算,黔中道今年便能广泛扩种了。这两种作物能果腹充饥,无需育种,只需滕蔓扦插、块茎繁殖,极好伺弄。且红薯耐
沙性极好,有了这两种作物,黔中道便不再缺粮了。”
顾聿昭闻言眉头都没动一下,反而安慰道:“你不必忧心谢景珩短时间内再进犯江南道,三年前他与我一战,损兵折将,让他元气大伤,他若想再掀战事,并非易事。”
王元贞听懂了,黔中道现在有粮无兵,想要养兵,一时半会儿不能再搞事,所以谢景珩才趁着顾聿昭大婚,到淮南道来暗搓搓的搞偷袭。
世事无常,多年前谁能想到,只是她一时失策,竟是养虎为患。
两人正说着,鸣宵来报:“启禀郎主、夫人,节度使府另一策偏院走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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