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娘忽然对侍婢做了个禁声的手势,轻声说:“嘘,别说话。”
她猛然睁大眼睛,扶在船头栏杆上,向船外望去,果见几个黑黢黢的黑影从水里跃出来,想要攀爬登船。
顾不及多想,陈九娘拿出王元贞给她防身用的弓箭,对着那些黑影,嗖嗖就是几箭,她眼力好,只听几声闷哼,便有人落水的声音传来。
这一路,她心不安,弓箭从不离身,此刻终于派上了用场。
陈九娘高声喊道:“敌袭!敌袭!”赶忙对侍婢道:“快去敲锣,戒备,有水匪。”
那侍婢吓得有些腿软,还是听话的跑去找铜锣,还好他们在船头,距离船室不远,势必扯开嗓子喊:“有水匪,敌袭,快!快!杀敌了。”
陈九娘还没杀过人,但她是个一诺千金的人,她答应过给都督夫人做牛做马,就要说做到,她宁愿过这样畅快的日子,也不要雌伏一个卑鄙的男人,苟活着。更何况士为知己者死,她此生愿意追随救她于水火的都督夫人。
她的手在发抖,她没工夫想那几个被她射中的人是死是活,因为更多的水匪从海里冒出来,还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来路。她咬紧牙关,在此放箭。
船上的守卫,听见他们的示警,纷纷出来应敌。
这时候,不远处海面上亮起灯火,现出几艘船来,原来早就有水匪暗中谋划靠近他们这支船队。
陈九娘心里发寒,他们这支船队挂了顾氏族徽,一路上都畅通无阻,谁会不开眼的要在太岁头上动土?但是她很快镇定了心神,他们这支从岭南道出发的船队也不是吃素的。
领队的船长正是陈娄,他护送家主抵达宣州,便马不停蹄的同陈九娘赶往岭南道。
他们乔装成商户,不想还是进了人惦记。他当即喝令吹号。号角声骤起,呜呜咽咽,低沉而急促,划破夜色。
弓箭手听令准备,此次出行,配备的都是王元贞改良的弩机存货,射程远,威力大。
弩弦绷紧,箭矢在槽,沾了火油。火折子一凑,焰苗腾起,将箭镞裹成一团跳动的红。弩臂猛震,火箭离弦而出,拖着长长的火焰,在漆黑的深夜中如流星般划过。
黑夜里,推开水浪,疾驰而来的敌船瞬间便被一簇簇火焰击中,燃起烈火来,一时竟是无法靠近钩船,好在今夜风向对他们有利,很快陈娄带领手下人便站了上风。
待到战事结束,陈九娘已经是出了一身的汗,海风一吹,她抖了个激灵,看着甲板上拖拽出的血痕,她双腿发软,心里却说不出来的畅快。
她心道:这便是做男人的感觉吗?能如此活着,谁还稀罕做劳什子的贤妇。
陈娄走过来,递给她一个水囊。
“谢了。”陈九娘接过,仰头咕咚咕咚猛灌了几口,直接用袖口将唇边的水渍擦掉。
陈娄打量她,呐喊道:“听说你从前也是个贵女,看你这杀敌的狠劲儿,一点儿不像啊?”
陈九娘却勾唇笑了,对他道:“做贵女,哪有做海上的大豪痛快。相比之下,贵女不是人做的。”
陈娄惊讶,心道:好家伙,夫人的人,果然都是不同凡响。他如今可是不敢小觑女子,遂对陈九娘比了个大拇指,感激道:“今夜多亏了你示警,否则未必能顺利解决这些匪患。”
陈九娘拱手:“陈大人一路辛苦,你我本应互相帮衬,无需言谢,能帮上陈大人,九娘荣幸之至。”
京兆府,三皇子萧策一直没放弃寻找王蕴瑶,虽然程砚礼不承认,但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程府。
承平帝明摆着偏心,三皇子又遭了斥责,并不敢再贸然行事。
三皇子萧策想要夜探程府,但程砚礼离京前,调了一队武德司的人守在程府,程府和铁桶一样严密,根本进不去,三皇子一直不得机会,还因打扫惊蛇,又被承平帝训斥。
王静书这个三皇子妃本作壁上观,看三皇子萧策急得没头苍蝇一样,她只当做是看戏,既不打击他,也不鼓励怂恿他,只当做是日常一乐,毕竟她这位夫君被贵妃保护的太好了,没经历过什么腥风血雨,在她看来,拿此事历练一下也不错。
只是这日,程府变得异常安静,那些出入程府的闲杂人等,已有两日不曾出现,三皇子觉出了不好的苗头,却无从查起,三皇子萧策百思不得其解。
王静书见萧策这两日总是发呆,便问道:“你这两日魂不守舍,可是发生了何事?”她这夫君也是有趣,一面能与她琴瑟和鸣,一面还能对王蕴瑶深情执念,为了她不惜被陛下申斥,就,很有意思。
萧策不想王静书近在咫尺,吓了一跳,却在下一瞬,抓着王静书的手腕,急切道:“你说,若是日日都有的事情,突然就断了,这是为何?可是那人改变了主意?”
王静书的眸色闪了闪,如今萧策日日关心的只有王蕴瑶的安危,可怜王蕴瑶丢了西瓜芝麻,求爱而抛弃了最爱她之人,她有些唏噓,也不知道她现在是日后后悔了。
她当然明白萧策的未尽之言,什么日日都有的事,呵呵~~~这事儿都传遍了京城,王家都要成了笑柄,祖母都为此病倒了。
萧策还一瞬不瞬的在盯着她,王静书抿了抿唇,打破了他最后一丝幻想,残酷道:“既然日日有,自然是有需要,若是至此没了,那便是没需要了。”
皇后姑母也因此烦心,怎么可能任由王氏的脸面任人嘲笑见他,能忍得住不出手。
她用脚指头都能将事情了个七七八八,可怜她这个夫君生在皇家,却是个富贵闲人命,对这些事情,全无半点敏锐。
萧策目光发滞,喃喃道:“不需要了?”
王静书道:“对啊,不需要了。”
萧策猛地用力攥紧了王静书的手腕,激动道:“那你说,她如今被送去了何处?”
王静书转了转眼珠,面无表情道:“我不知道。”心中却想:当然是乱葬岗,夺妻之恨,程砚礼这么恨王蕴瑶,难道还能给她准备一副棺材吗?
别说她不顾姐妹情面,当初可是王蕴瑶来威胁她,她才与顾聿昭定了婚约,有今日都是她自找的。
河东道潞州上党,二皇子萧衍被从废弃的矿洞里救出来,他小指的伤口发炎,高烧不退数日,整个人昏迷,浑浑噩噩。
程砚礼则是以雷霆手段接管了潞州,迅速铲除了贺元朗的旧部,解救那些被贺元朗圈进的奴工,赈济地龙幸存的百姓,还潞州一片青天,至此彻底晴了。
潞州刺史府里,几日后,二皇子萧衍的烧也退了,又养了十几日,伤口渐渐结痂,二皇子萧衍却看上去有些萎靡不振,整个人抑郁又阴翳,还时不时在房间里大发雷霆,将屋内所有的摆件都摔毁于地。
伺候萧衍的侍从很有眼色,在他摔打过后,很快会将屋子打扫出来,再换上一批,他气得胸口起伏,却无处发心里的邪火。
是他不听程砚礼的忠告,非要去查贺元朗的私矿。
他的私兵更是全部殁于山体滑坡,若非天灾,他则更是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被贺元朗所擒获,又是程砚礼将他从废弃的矿洞里救了出来。
他失了小指,罪魁祸首贺元朗却已死,他连报仇泄愤都不能。
如此想着,萧衍心中的火烧的更旺,他双目赤红一片,随手将博古架推倒,一架子的名贵瓷器全部摔了个粉碎。
两人还有皇命在什么,不得耽搁,待程砚礼再上党的诸事毕,两人便率众折返京兆府。
回程的一路上颠簸,萧衍伤势反复,镇日于马车内昏昏沉沉,待抵达京兆府,人已是瘦的脱了像。
金銮殿上,承平帝眉目深邃的看着躬身而立的程砚礼,这孩子的背脊挺拔,和从前一样恭谨,知进退,经此一事,他褪去了稚气,更显沉稳,竟有几分他当年的气势神采。
看着呈上来的奏章,承平帝拍案笑道:“此事办的漂亮,想必你从中出了不少的力,该赏。”不费一兵一卒,从河东道撕下潞州这块肥肉,这孩子当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有勇有谋,不愧是他的长子。
程砚礼的腰更弯了些:“为陛下分忧,乃是臣的分内之事,陛下运筹帷幄、料敌于先,臣不敢居功。”
承平帝又问道:“听说是你手刃了贺元朗,这究竟是为何?”
程砚礼:“回禀陛下,贺元朗胆大妄为,因得知二皇子去查他开采私矿的证据,以至狗急跳墙,劫持了二皇子,惨无人道的将二皇子的亲卫全部屠戮殆尽后,还要挟于臣,他还………………”
承平帝挑眉问道:“他如何?”
程砚礼再次叩首道:“贺元朗那狗贼断了二皇子的尾指,要挟臣,臣才一时激愤,手刃了他,臣没能保护好二皇子,还请陛下责罚。”
承平帝握着龙椅的扶手,怒目圆睁,惊骇道:“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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