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屹皱眉,沉默几秒才道:“订婚宴延后了。”
时夏禾心头微惊,随即,一股窃喜从心底涌上来,紧绷许久的神经也悄悄一松。
林屹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亮光和如释重负的神色尽收眼底,眉头皱得更紧。
“就算延后,也还是会在今年举行,到时候我会带你去。”
时夏禾脸上的庆幸一僵,垂下眼,“好,我知道了。”
顿了顿,她又问:“为什么延后了?”
“程晞从楼上摔了下去,一条腿没保住,现在还在养伤。”
时夏禾震惊地抬头,“怎么回事......
程莞的指甲深深掐进夏承渊的手背,指节泛白,却浑然不觉疼。她嘴唇哆嗦着,话音碎得不成调:“阿渊……阿禾她、她连律师都没来得及请……法院怎么就判了?连三天缓冲期都不给?连听证会都没开?这不合程序……这根本不是司法,这是杀人!是活埋啊——”
夏承渊喉结滚动,下颌绷成一道冷硬的弧线。他没答,只是将轮椅猛地刹停在市局铁门外。午后的阳光刺眼,照在警徽上泛出惨白的光,也照见门口蹲守的七八家媒体记者——长枪短炮早已对准大门,摄像机镜头齐刷刷转向他们,快门声噼啪炸响,像一串冰冷的鞭子抽在耳膜上。
“夏老先生!请问您是否知情?时夏禾女士被指控盗窃夏家祖传翡翠镯,涉案金额高达八千六百万,是否属实?”
“程女士!您之前多次公开夸赞时夏禾品行端正,如今是否后悔信任她?您认为她是被冤枉,还是确有其事?”
“夏总,听说您刚从汉城回来就立刻赶往警局,是准备为时夏禾申诉吗?还是——”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往前半步,话锋陡转,“您终于决定和这位‘养女’划清界限了?”
最后那句“养女”,咬得极轻,却像淬了毒的针,直直扎进三人耳中。
夏承渊眼神骤然一沉,没看那人,只抬手朝身后做了个手势。两名黑衣保镖立即上前,不动声色地隔开人群,替程莞挡去刺目的闪光灯。可那些问题已如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洇开——“养女”二字,正被无数张嘴咀嚼、放大、发酵。
程莞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肩头耸动,胸口起伏得厉害。她一把扯下氧气面罩,喘息急促,脸上浮起病态的潮红:“养女?谁说她是养女?!她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女儿!是夏家正经八百的血脉!”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震得前排记者齐齐一愣。
夏承渊侧眸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难辨。他没阻止,也没附和,只是抬手,轻轻按住了程莞颤抖不止的手背。
就在这时,一辆通体哑光黑的迈巴赫S680无声滑至警局侧门。车窗降下,露出林屹冷峻的侧脸。他目光扫过夏承渊,又落在程莞苍白失血的脸上,顿了一瞬,随即推门下车。
他穿着剪裁利落的深灰羊绒大衣,袖口微卷,露出一截腕骨分明的手腕。没看记者,径直走向程莞,声音低而稳:“程姨,我接阿禾走。”
程莞猛地抬头,眼中迸出光:“你见到她了?她人呢?她还好吗?”
林屹没答,只朝车后座抬了抬下巴。
车门打开。
时夏禾坐在后座中央。
她穿着早上被带走时那件米白色高领羊绒衫,袖口微微蹭了点灰,发丝整齐,鬓角却有几缕汗湿的碎发贴在皮肤上。最触目的是她右手手腕内侧——那里横着一道新鲜的、约三厘米长的浅粉色划痕,边缘微肿,像是被手铐内衬的金属棱角反复刮擦所致。
可她坐得笔直,脊背像一柄未出鞘的剑。听见动静,她缓缓掀起眼帘。
目光掠过林屹的肩膀,越过保镖的臂弯,最终落在程莞脸上。
那一瞬,程莞浑身血液都凝住了。
那不是委屈,不是恐惧,甚至不是愤怒。
是平静。
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像深潭,表面无波,底下却暗涌着足以吞没一切的沉静力量。
时夏禾看着她,薄唇轻启,声音很轻,却穿透嘈杂,清晰落进每个人耳中:“妈,我没偷。”
就这四个字。
没有辩解,没有哭诉,没有质问。
可就是这四个字,让程莞眼前一黑,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夏承渊眼疾手快扶住她,手臂用力箍紧她的腰,才没让她跪下去。
林屹已绕到另一侧,伸手欲扶时夏禾下车。
她却抬起左手,轻轻按在他小臂上,示意不必。
她自己下了车。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然后,她一步步走向程莞。
每一步,都像踩在夏承渊紧绷的神经上。
她停在程莞面前半米处,微微垂眸,视线落在母亲枯瘦的手上——那只手曾无数次温柔抚过她的额头,也曾今天上午,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甩了她一记耳光。
时夏禾没看那只手。
她抬起眼,目光撞进程莞含泪的瞳孔深处,嗓音依旧平稳:“妈,您信我一次,就这一次。”
程莞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想点头,头却重得抬不起来。她只能死死攥住夏承渊的衣袖,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这时,一个阴冷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呵,好一出母女情深的戏码。”
夏念薇不知何时已拨开记者,站在三米开外。她穿着一身雪白羊绒套装,头发一丝不苟挽成低髻,妆容精致得挑不出错,唯有眼尾一抹极淡的红,像是匆忙抹掉的泪痕。
她手里捏着一部最新款的卫星电话,屏幕还亮着未挂断的界面——显然是刚打完某通至关重要的电话。
她缓步走近,目光在时夏禾手腕的伤痕上停留半秒,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笑:“阿禾,你真以为,凭一句‘我没偷’,就能洗清罪名?法院的判决书白纸黑字,公章盖得明明白白。八千六百万的翡翠镯,全世界只此一对,是你亲手从妈的保险柜里取出来的。监控拍得清清楚楚,连你拿镯子时指尖的颤抖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更别说,你今天上午,亲口承认了自己三年前伪造医疗记录,骗取妈的信任,潜伏进夏家!”
“伪造医疗记录”六个字,像淬了冰的刀,狠狠捅进程莞心口。
她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望向时夏禾:“什么……医疗记录?”
时夏禾终于侧过脸,看向夏念薇。
她没反驳,只是静静看着她,看了足足五秒。
然后,她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极其纯粹、极其澄澈的笑,像初春融雪,干净得令人心颤。
“薇薇姐,”她开口,语气温和得如同闲话家常,“你记不记得,三年前你生日那天,你在花园摔了一跤,脚踝扭伤,是我帮你处理的伤口?”
夏念薇笑容一滞。
“那天你疼得直掉眼泪,说怕留疤,非要我给你用进口的医用硅酮凝胶。我陪你跑遍三家医院,才买到最后一支。”时夏禾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后来你嫌药膏味道重,偷偷把它倒进洗手池冲掉了,对不对?”
夏念薇脸色倏地一白。
“你当时说,反正伤口已经结痂,不用再涂了。”时夏禾向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可你不知道——我早把那支凝胶的批号、生产日期、进货单,连同你当天在洗手池边弯腰倒药的监控截图,一起存进了云端。加密锁,只有我和祁晏辞知道密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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