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下午,研究所的事,我听说了。”
转眼工夫,这点事便传开了吗?
江挽晴自然不敢多想是他对她有什么特别的关注,未免太自作多情了些。
何况今日下午,她并不在所里,被刁难的也不是她,而是程老。
这就合理了。
上次收徒宴,程老邀他来,足可见他们交情颇深。
得知程老遭难,他前来关心,在情理之中。
又想到程老这一遭是因她而起,江挽晴眸色一黯,愧疚又涌上心头。
“说到底,老师是受我牵连。你若想找老师说点什么,怕是要......
夏楠推门进来时,手里还拎着半包刚买的冻梨,棉袄袖口沾着点雪粒,脸颊被风吹得通红。她把梨往桌上一放,摘下围巾抖了抖,抬眼就见江挽晴坐在床沿,手里捏着那叠纸,指尖泛白,眉心紧蹙,像攥着什么烫手的命脉。
“发什么呆呢?”夏楠凑过去,顺手想抽一张看看,江挽晴却下意识合拢文件袋,手指按在封口处,不动声色地往怀里收了收。
夏楠一愣,随即笑开:“哟,还藏上了?秦长官给的宝贝?”
江挽晴没应声,只轻轻摇头,把文件袋放回帆布包最里层,又拉上拉链,动作很慢,仿佛那薄薄一叠纸重逾千斤。
夏楠也不追问,转身倒了两杯热水,递一杯给她:“喝点热的,外头冷得能呵出冰碴子。”她自顾坐到自己床边,踢掉棉鞋,裹紧被子,“今儿我堂哥送我回来路上,可算把话说开了——他说他真没给江同志你送过吃食,连果丹皮的糖纸都没碰过。秦长官那眼神,啧啧,跟刀子似的刮人骨头,他当场就怂了。”
江挽晴捧着搪瓷杯,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视线。她垂眸看着水面上自己晃动的倒影,忽而想起车上那一瞬——他手臂横过来,稳稳托住她后腰,力道沉而灼,像一道不容挣脱的铁闸。不是试探,不是迟疑,是早已蓄势待发的围猎,只差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
她喉头微动,把那口热气咽下去,才低声说:“他不是在查你堂哥。”
夏楠一怔:“啊?”
“他在查……霍老的事。”
夏楠脸上的笑意淡了,压低声音:“你母亲那位老师?”
江挽晴点头,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杯沿缺口,那里有一道浅浅的裂痕,像一道愈合不了的旧伤。“他查得很细。仲大师兄远走海外、庄二师兄调离京城、孟三师兄病退暴毙、万四师兄狱中自尽、韩五师伯如今在卫生局挂职……桩桩件件,都列得清楚。连看守说韩师伯从狱中出来时脸色难看至极,都记下来了。”
宿舍里静了一瞬,只有窗外风卷起积雪扑打玻璃的簌簌声。
夏楠慢慢敛了玩笑神色,靠在床头,望着天花板上糊着的旧报纸,良久才问:“你觉得……他是为你查的?”
江挽晴没答,只把杯子搁在窗台上,玻璃被热气熏出一圈白雾。她望着那圈白雾渐渐散开,露出后面灰蒙蒙的夜空,忽然开口:“程老那天被卫生局叫走,两三天没露面。韩师伯就在卫生局。”
夏楠猛地坐直:“你是说……程老被叫去,和霍老的事有关?”
“不一定。”江挽晴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但一定和韩师伯有关。”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那双手,三年前还在南城小诊所里替老人扎针、熬药、抄方子;如今却要翻开三十年前的陈年卷宗,辨认那些名字背后模糊的墨迹与血痕。她不是没想过退。可退到哪儿去?退回南城?可南城早已没有她的家。父亲早逝,母亲苏清夷之名在京城里仍是禁忌,连档案室里她的调令都被人用红笔潦草批注“背景存疑,慎用”。若无人撑腰,她连研究所药剂科的临时岗位都坐不稳。
而秦渊,偏偏给了她一把钥匙。
不是金玉满堂的虚名,不是高高在上的庇护,是一份亲手梳理、字字凿刻的真相。
他什么也没说,却比什么都说了更重。
“对了,”夏楠忽然想起什么,翻出枕下一本蓝皮笔记本,“今儿我去档案室帮刘工整理旧资料,顺手翻了翻七十年代初的《京医简报》,你猜怎么着?”
江挽晴抬眼。
“1972年第三期,有篇署名‘霍仲明’的论文,《论经方配伍中寒热并调之法》,底下印着‘仲明,霍老门下’六个小字。”夏楠翻开本子,指着一页复印件,“可这人,就是你那位仲大师兄吧?他不是建国前就跟霍老走了?怎么七二年还能在国内发论文?”
江挽晴瞳孔一缩,伸手接过笔记本。
纸上铅字清晰,标题下方果然印着“霍仲明”三字,右下角标注单位:首都医学院附属中医研究院(已撤销)。而更令人心跳骤停的是——这篇论文发表日期,是1972年4月,正是霍老入狱前两个月。
她指尖冰凉,迅速往后翻。夏楠早有准备,又抽出两张:“我接着查了同期简报,发现不止这一篇。1971年冬、1972年初,连续三期都有他的文章,署名全是‘霍仲明’,内容全是经方新解、古籍校勘,甚至还有几处对霍老早年著作的补遗。笔迹……”她顿了顿,把一张拓印稿推过来,“我托印刷厂的老张比对过,和霍老亲笔手稿里批注的字迹,八分像。”
江挽晴呼吸一滞。
霍老的手稿,她见过。那字骨力嶙峋,转折处如刀劈斧削,带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劲儿。而这份拓印稿上的字,虽稍显圆润,但起笔的顿挫、收锋的回钩,确有神似之处。
“可仲大师兄……不是早就出国了吗?”她声音发紧。
“问题就在这儿。”夏楠压低嗓子,“我问过档案室的老李,他说当年这批简报是内部油印,只发给各大中医院和医学院,不对外流通。而所有原件,都在七四年院系调整时移交到了卫生局旧档案库——现在归韩五师伯分管。”
江挽晴手指微微发颤。
若仲大师兄真在海外,这些文章是谁写的?谁替他署名?谁有资格、有能力,以霍老嫡传弟子之名,在霍老尚在世时,大张旗鼓地刊发对恩师学术的‘补遗’与‘新解’?
除非——
有人借他的名,行自己的事。
而此人,必在霍老身边,近到能拿到手稿、仿得笔迹,且深谙霍老学理,足以瞒过圈内老辈的眼睛。
江挽晴忽然想起材料里那句轻描淡写的记录:“庄二师兄,霍老出事前两年调去外地,曾多次出入霍老住处。”
她猛地抬头:“庄师兄……现在在哪儿?”
“西山脚下的青松中医院。”夏楠干脆利落,“我查了,他去年底退休,但还返聘着,每周三坐诊。”
江挽晴立刻掀被下床,抓起棉衣就要穿。
“哎!这会儿?都快十点了!”夏楠惊道。
“现在去,明天一早就能见到他。”她飞快系好扣子,围巾绕了两圈,只露出一双眼睛,清亮而执拗,“他若真去过霍老家,必然记得细节。而霍老入狱前那两年……正是仲师兄‘文章’频出的时候。”
夏楠看着她,忽然不拦了,只默默翻出抽屉,拿出一小包用油纸包好的桃酥:“拿着。听说庄老胃口不好,不吃甜的,但桃酥是南城老字号的,他老家就在那儿。老一辈,总惦记这个味儿。”
江挽晴一怔,接过油纸包,指尖触到里面微硬的棱角。
“谢谢。”
“别谢我。”夏楠摆摆手,把冻梨塞进她手里,“谢秦长官去。要不是他把你安顿在研究所,我连档案室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江挽晴脚步一顿。
是啊。若非他,她连这份材料都拿不到;若非他,她连庄师兄在哪儿都无从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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