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吉春接过纸,愣住。纸上没有文字,只有一幅手绘插画:一只狼蹲坐在东京塔顶端,爪下踩着几根断裂的锁链,背后是初升的太阳。狼颈项间系着一条深红色领巾,领巾一角被风掀起,隐约露出底下印着的细小字迹——“契约即血脉”。
“这……这是寺内君画的?”藤吉春声音发颤。
“他昨晚视频通话时,用平板画的。”深红转身走向电梯,“顺便告诉你,他让我转告你:上次你把《野狼精神》第三章校样里的‘群居’错打成‘群猪’,他看到了。但没删,说留着当彩蛋。”
藤吉春“啊”了一声,随即捂住嘴,耳尖通红。
电梯门合拢前,深红忽然问:“咲小姐呢?”
“在茶水间……煮红豆年糕汤。”藤吉春小声说,“她说,新闻发布会那天,得让记者们尝尝真正的昭和味道。”
电梯无声上升。深红靠在厢壁上,闭目片刻。再睁眼时,手机屏幕亮起,是寺内原发来的消息,只有六个字:
【今晚八点,旧仓。】
她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回复。旧仓——那是荒坂集团最早的老厂房,1953年建,砖墙裂缝里至今嵌着半块褪色的“昭和二十八年竣工”水泥标牌。寺内原十六岁第一次进厂实习,就是在旧仓二楼的质检科。后来他当上社长,第一件事就是把旧仓列入集团遗产保护名录,禁止任何改建。没人知道为什么。
手机又震了一下。
【带把伞。我煮了味噌汤。】
深红盯着这行字看了足足四十七秒。窗外阳光突然刺破云层,斜斜切过电梯缝隙,在她左手无名指根部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光斑。那里原本该有一枚素圈铂金戒,三年前她亲手摘下,放进抽屉最底层的丝绒盒里。此刻皮肤裸露,只余一道极淡的戒痕,像一句被擦去又隐约浮现的批注。
她终于按下回复键,输入三个字:
【知道了。】
发送。
电梯抵达顶楼。门开瞬间,吉川咲端着托盘迎上来,托盘上三只粗陶碗盛着热腾腾的红豆年糕汤,浮着细密的白气。“姑姑!”她眼睛亮得惊人,“我试了七次!这次豆沙够绵,年糕不硬也不烂,甜度刚好——”
深红接过最上面一碗,指尖触到陶碗温热的弧度。“嗯。”
“还有……”咲小姐压低声音,耳坠上的小珍珠轻轻晃动,“刚才武田药业东京分部打来电话,说他们渠道总监想见您。我说您今天没空,他问能不能约明天上午,我说……”她咽了下口水,“我说寺内社长今晚会回旧仓,如果他真想谈合作,可以带着最新版的渠道协议,九点前到。”
深红吹了吹汤面热气,喝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微妙的焦糖回甘。“他答应了?”
“答应了。”咲小姐笑起来,眼角弯成月牙,“还问……旧仓的门禁密码是不是还是‘19530712’。”
深红没说话,只是把空碗放回托盘,转身朝自己办公室走去。走廊尽头,落地窗外,东京塔的轮廓在渐浓的暮色里一点点沉入钴蓝色天幕。她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也是这样一个将暗未暗的傍晚,寺内原骑着辆掉漆的自行车载她穿过银杏隧道,车筐里晃荡着两瓶冰镇弹珠汽水。汽水瓶身凝满水珠,他腾出一只手抹去她额头的汗,掌心滚烫,指腹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那时谁也不知道,十年后同一片暮色下,他们会以这样的方式重逢——不是在樱花纷飞的上野公园,不是在人声鼎沸的新宿站前,而是在一座尘封的老厂房里,煮一锅味噌汤,等一场风暴停歇。
办公室门关上的刹那,深红终于卸下所有姿态,背抵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地毯吸音,她的呼吸声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手机在掌心震动,第三次。
她没看。
只是抬起左手,用拇指缓慢摩挲着无名指根部那道浅痕。窗外,最后一缕天光穿过百叶窗缝隙,在她手腕投下细长的影子,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又像一道正在结痂的契约。
楼下,藤吉春抱着刚印好的三百份宣传单冲进电梯,纸张边缘刮过金属轿厢发出细微的嘶啦声。他忍不住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幅狼图——这一次,他注意到狼爪按住的锁链断口处,刻着几行极小的罗马字母:NOLI ME TANGERE(勿碰我)。
电梯数字跳到B2。
而此刻,在旧仓二楼西角那间从不对外开放的质检室里,寺内原正用一块麂皮仔细擦拭一把黄铜尺。尺身刻度早已被磨得模糊,唯独“0”刻度处镶嵌着一颗微小的蓝宝石,在窗外透进的夕照里,幽幽反光,像一只始终未曾阖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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