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内原没给稻盛和夫留面子,也没给立石一真留余地。他松开手,转头朝西园寺裕夫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会意,抬手示意管家端上三杯清酒——不是待客用的温热本酿造,而是刚从冰柜取出、瓶身凝着水珠的冷酒,酒液澄澈如泉,杯沿还斜插着一小片青梅。
“稻盛社长,您是京都人,知道这酒叫什么?”寺内原没等他答,自己先举杯,“叫‘断根酒’。旧年家宅拆了,老祖宗牌位砸了,旧账一笔勾销,新路才好铺。您在京瓷做了三十年绝缘陶瓷,耐高压、抗老化、零漏电——可您知道最耐压的是什么?不是氧化铝,是人的脊梁。您没断过一次,我就敬您一杯。”
稻盛和夫喉结一滚,将整杯酒仰头饮尽,冰得他太阳穴突突跳。他没说话,只把空杯倒扣在掌心,指尖用力到泛白。
立石一真站在门边,手还搭在推拉门框上,指节发青。他听见自己后槽牙在磨,声音却像被砂纸蹭过:“寺内君……欧姆龙的微动开关,精度±0.5微米,寿命三千万次,贵司去年采购的七千套,不良率零点零三——这个数据,京瓷能做出来吗?”
屋内霎时静了一瞬。
几个穿深灰西装的老者交换眼神,有人微微颔首——这是京都实业圈里最硬的质问方式:不谈情面,只摆参数。
寺内原没看立石一真,反而侧身让出身后壁龛。那里原本该挂一幅狩野派屏风,如今只悬着一块黑檀木匾,上面是西园寺不二男亲笔写的四个字:**破而后立**。
“立石社长,”寺内原终于开口,声不高,却压住了所有窸窣,“您知道为什么我选京瓷,不选欧姆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因为欧姆龙的工厂,在滋贺县草津市。而京瓷的主产线,在京都伏见区,离西园寺家步行十五分钟。”
满座愕然。
连稻盛和夫都怔住——这算哪门子理由?
寺内原却已踱至窗边,推开格子木棂。窗外是西园寺家百年枯山水,白沙如雪,青苔如墨,几株龙柏虬枝盘曲。他抬手,指向远处山腰一片未完工的混凝土框架:“看见那片地了吗?三个月前还是西园寺家的林地。现在,我要建一座‘电子元件协同创新中心’。一层是实验室,二层是量产线,三层是培训教室——专教京都本地高中生怎么焊贴片电阻、怎么测介电常数、怎么读X射线荧光谱。”
他转身,目光如刀:“立石社长,您工厂在滋贺,车程四十七分钟。我每批货验收要跑两趟,油费、过路费、司机工钱,一年下来多掏八百万円。但京瓷就在隔壁,我骑自行车过去,五分半钟。您说,是精度重要,还是时间重要?”
立石一真张了张嘴,竟哑口无言。
这不是商业逻辑,这是物理现实。是京都的地脉,是西园寺家的根基,是他亲手把产业锚定在这片土壤上的蛮横逻辑——比任何KPI都扎实,比任何PPT都锋利。
“而且……”寺内原忽又一笑,眼角微弯,却毫无温度,“您真以为,荒坂通讯技术会社还在卖芯片?上个月起,我们已经把全部设计图纸、测试标准、封装协议,无偿开源给日本电子工业协会。从今往后,全日本只要注册的企业,都能按我们的标准生产兼容模块。您欧姆龙的专利壁垒,现在是一堵纸糊的墙。”
立石一真踉跄半步,扶住门框才稳住身形。
开源?!他脑中轰然炸开——这不是慈善,这是釜底抽薪!一旦标准公开,所有小厂都能仿制,价格战立刻打响,欧姆龙引以为傲的高毛利模型,将在三个月内崩塌。而寺内原根本不在乎利润,他只要产能落地在京都,只要技术工人留在京都,只要下一代工程师的户口本上印着“京都市伏见区”。
这才是真正的割韭菜——不割散户的钱,割垄断者的命。
“寺内君……”稻盛和夫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您不怕他们反扑?东芝、日立、三菱电机,都在盯着这块肉。”
“怕?”寺内原轻笑一声,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展开,平铺在紫檀案几上。纸上只有两行打印字:
**【京都府产业振兴特别条例(草案)】
第一条:凡在京都府境内新建电子元器件产线,且雇佣本地户籍技工比例超65%者,三年内免征法人税、固定资产税、城市规划税;并由府财政补贴设备采购款30%。**
落款处,盖着京都府知事亲笔签名与朱红印章,日期是三天前。
满座哗然。
西园寺裕夫低头喝茶,遮住嘴角笑意——这条例草案,是寺内原上个月就递进京都府议会的。当时没人当真,只当是西园寺家新晋少主的政商秀。谁料知事办公室连夜召开闭门会,第二天便签了字。原来所谓“特殊客人”,根本不是来拜访寺内原的政客,而是来听他布置任务的官僚。
“稻盛社长,”寺内原收起文件,语气转柔,“您在京都办厂三十年,捐过多少所小学?修过几条乡道?我查过,伏见区有三所公立高中,每年毕业两百名电子科学生,但近五年,九成去了大阪或名古屋。为什么?因为本地没岗位。”
他指尖点着案几:“您京瓷现在有三千五百名正式员工,其中京都籍不到一千二。我给您七十亿订单,条件只有一个——明年三月前,把京都籍员工比例提到80%。做不到,订单砍半。做得到,我再追加五十亿,帮您建第三条全自动产线。”
稻盛和夫久久不语。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在京都郊外租下第一个仓库,雇了七个失业的京都技工。那时没人信他能做出世界一流的陶瓷基板,连银行都拒贷。如今站在这里的年轻人,正用同一套逻辑,把他当年踩过的泥泞,重新铺成黄金大道。
“我接。”稻盛和夫深深一鞠躬,额头几乎触到榻榻米,“但有个请求。”
“请讲。”
“把协同创新中心的第一间实训教室,”他直起身,目光灼灼,“命名为‘寺内原纪念讲堂’。”
寺内原愣了一瞬,随即朗声大笑,笑声惊起檐角一只白鹭。
笑声未落,院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小泉快步进来,附耳低语几句。寺内原笑意未敛,眼神却骤然沉下去。
“祖父让您过去一趟。”小泉垂首,“西园寺公馆,现在。”
寺内原敛袖起身,朝众人略一颔首:“失陪。诸位慢坐,酒管够,菜管饱。只是提醒一句——今晚十点前,若还有人想谈合作,请把方案写在便签纸上,夹在门口的《朝日新闻》里。我会看。”
他出门时,立石一真仍僵在门边。寺内原擦肩而过,忽停下脚步:“立石社长,您父亲当年在昭和三十八年,亲手把西园寺家最后一批铜版印刷机卖给了废品站。那台机器,现在在我西园寺家地窖里,我让人擦了三遍,准备改造成儿童手工课的金属雕刻机。您要是感兴趣,明天可以来看看。”
话音落,他已踏进庭院。初夏的风卷起他衬衫下摆,露出腰间一枚旧式怀表链——黄铜链子,末端坠着一枚小小的、缺了角的铜钱。
那是西园寺家老宅佛堂里,供奉在寺内正毅牌位前香炉底下的压炉钱。寺内原砸牌位时,顺手捞走了它。
西园寺公馆比西园寺家主宅更显肃穆。玄关处两尊石灯笼上苔痕斑驳,廊柱漆色剥落,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桧木肌理。寺内原脱鞋入内,未走几步,便听见书房方向传来瓷器碎裂声。
“砰!”
紧接着是西园寺不二男压抑的咳嗽声,像破旧风箱在胸腔里艰难抽动。
寺内原推门而入。
西园寺不二男坐在轮椅上,面前茶几散落着青瓷碎片,茶汤洇湿了半幅《源氏物语绘卷》复制品。老人左手死死攥着一张泛黄照片,右手颤抖着去够桌角的药瓶,却屡屡碰翻。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