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9点。
巴里导演领着两个助手到场。
他对中国戏院很熟悉。
之前有不少电影的开幕式选择在这,他都是受邀嘉宾。
“bro,这是你包的放映厅?大手笔啊!”
见到陈寻,巴...
嘉禾被大华那记熊抱撞得一个趔趄,手里的烧猪差点飞出去。钟楚红下一秒就伸手扶住他胳膊,指尖温热,力道却收得极稳——不像从前那样毛毛躁躁地扑上来,倒像一株藤蔓悄然缠紧了树干。
“阿寻哥!”大华松开手,眼睛锃亮,脸上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油光,“你可算来了!我刚跟林导说呢,要是你今天不来,这开机酒我都不喝了!”
林清霞从摄影棚深处走过来,手里捏着半截铅笔,发梢微湿,像是刚从打光板后头钻出来。她目光扫过嘉禾,又落在钟楚红挽着他胳膊的手腕上,嘴角一扬,没说话,只把铅笔往耳后一别,顺手将一张叠得方正的纸塞进嘉禾手里。
“喏,你那个‘周芷若’提的第三遍要求。”她声音不高,尾音带点沙哑,是连轴转了两天没睡好的味道,“她说武当山紫霄宫的瓦片太亮,反光刺眼,要换哑光青灰釉;万安寺地砖缝里不能有水泥痕,得用老桐油拌糯米灰浆勾缝;还有——”她顿了顿,抬眼直直盯住嘉禾,“她说宁采臣在《倩男幽魂》里穿的那件月白直裰,她也要同款料子、同色染法,连袖口绣的云纹走向都不能差。”
嘉禾低头展开那张纸,密密麻麻全是小楷批注,字迹清峻如刀刻,末尾还画了个极小的剑尖符号。
他忍不住笑出声:“她这是拍戏还是修道?”
“修的是人心。”林清霞轻飘飘接了一句,忽然压低声音,“昨儿半夜三点,她一个人蹲在紫霄宫布景里,就着探照灯看《倚天屠龙记》原著,页脚都翻卷了。我说她疯魔,她回我一句——‘周芷若不是疯子,是被逼成疯子的明白人。’”
嘉禾指尖一顿。
这话他听过。三年前在《胡越的故事》片场,钟楚红试完戏坐在台阶上啃菠萝包,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头发扎得歪歪扭扭,边嚼边含糊道:“寻哥,人不是生来就想狠的,是有人把刀架在你脖子上,还笑着问你疼不疼。”
他当时没应声,只把手里刚剥好的橘子掰开,塞了一瓣进她嘴里。
此刻摄影棚顶灯嗡嗡作响,光束斜切过浮尘,像一道凝固的银河。嘉禾抬眼,正撞见赵雅知站在万安寺布景的拱门阴影里。她没化妆,素着一张脸,可眉骨高耸,下颌线绷得极紧,眼神却沉静得可怕——不是演出来的狠,是真把血肉熬成了铁。
“她最近……睡得好吗?”嘉禾问林清霞。
“前三天每晚两点收工,回去自己加练三小时剑术。”林清霞抬手拨了下额前碎发,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新结的浅疤,“昨儿吊威亚摔的,不肯叫医生,让场务拿碘伏自己涂。我进去时,她正对着镜子练冷笑,嘴角往上提三分,眼尾往下压一分,反复十七次。”
嘉禾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钟楚红却突然踮起脚,在他耳边轻轻吹了口气:“寻哥,你再看下去,她就要把你当成宁采臣了。”
嘉禾一怔,偏头看她。她仰着脸,睫毛在顶灯光下投出细密阴影,嘴唇微翘,眼里却没什么笑意,只有一种近乎锋利的清醒。
“阿红,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他声音放得很轻。
钟楚红没答,只是松开挽着他胳膊的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铜钱,拇指摩挲着钱面“乾隆通宝”四个字,忽而一笑:“上个月我去庙里求签,解签师傅说——‘情关难破,唯劫可渡。’我问他劫在哪儿,他说‘在你心尖上跳着的人,正替你挨刀。’”
话音未落,摄影棚外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呼。
“快看!是聂小倩!”
“真的是她!她怎么在这儿?”
“不是说在拍电影吗?”
人群骚动如潮水涌向门口。嘉禾下意识攥住钟楚红的手腕,力道重得她微微皱眉。他另一只手已抄起挂在椅背上的黑西装外套——那是他惯穿的款式,立领,肩线硬挺,袖口内侧绣着极细的银线暗纹,形似一道未出鞘的剑。
“走。”他拽着钟楚红往外走,步子又快又稳。
门口果然围着二三十号人,举着相机和海报,最前头两个穿校服的女生激动得直跺脚。聂小倩被簇拥在中间,口罩摘了一半,露出半张苍白的脸,眼下有浓重青影,左手腕上缠着医用绷带,隐约透出血色。
她看见嘉禾,眼睛骤然亮起来,像寒潭里猝然跃出的星火。
“阿寻!”她拨开人群冲过来,脚步有些虚浮,却一把攥住嘉禾的袖子,指甲几乎掐进布料里,“我刚下飞机!没回家,直接来了!你得帮我——”她急促喘了口气,声音发颤,“他们要把周芷若改成花瓶!说观众不爱看苦大仇深的女人!林导顶不住压力,今天早上开会,制片人拍桌子说……说要把‘灭绝师太临终托付’那段全删了!”
嘉禾没说话,只把西装外套抖开,严严实实裹在她身上。
布料带着他体温,干燥而厚实。聂小倩僵了一下,鼻尖猛地一酸,却死死咬住下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删不了。”嘉禾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块铁砸在水泥地上,“那段戏,我演。”
全场静了一瞬。
钟楚红松开一直攥着的拳头,掌心全是汗。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