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劝降失败的消息传下来时,叶归尘正在啃一块硬得能砸死人的麦饼。
他坐在帐篷外面,背靠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桩,嘴里嚼着饼渣,眼睛望着玉璧城的方向。那座城已经在围困中撑了五十多天,城墙上到处是修补过的痕迹,垛堞缺了不少口子,可它就是不倒。
“总攻。”陈老狗从大帐那边走回来,脸上的刀疤在夕阳下显得格外狰狞,“今晚亥时,全线压上。高丞相亲自督战。”
没人说话。
也没人有话可说。
他们是兵,兵就是用来攻城的。
亥时,号角声响彻夜空。
火把像是一条条火龙,从东魏大营中蜿蜒而出,汇聚向玉璧城的方向。战鼓擂得震天响,每一步踏出去,地面都在颤抖。
叶归尘握着手里的短矛,跟在队伍中间往前跑。前后左右都是人,密集的脚步扬起漫天的尘土,呛得人喘不过气来。
云梯搭上城头的那一刻,厮杀声炸开了锅。
滚油、擂石、檑木从城墙上倾泻而下,砸得攻城的士兵脑浆迸裂,惨叫声此起彼伏。有人被滚油泼中,浑身着火,惨叫着从云梯上跌落,在地上翻滚挣扎,直到不再动弹。
叶归尘所在的梯队是第三批。
他踩着云梯往上爬的时候,前面的一个人被擂石砸中脑袋,闷哼一声,直挺挺地往后栽倒。叶归尘侧身避开那具尸体,咬着牙继续往上爬。
翻上城头的那一刻,他看见了敌人的脸。
那是一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西魏士兵,满脸血污,眼睛里满是恐惧和疯狂,举刀朝他劈下来。
叶归尘下意识地举起短矛格挡。
铛——
刀刃砍在矛杆上,震得他虎口发麻。他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踩到了什么东西——是一截断臂。
那个西魏士兵又扑了上来。
这一次,叶归尘没有再退。
他侧身避过刀锋,手中的短矛往前一送,扎进了对方的腹部。
温热的液体顺着矛杆流到他手上。
那个士兵瞪大了眼睛,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手中的刀掉了下去,双手握住矛杆,像是想把它拔出来。叶归尘看着他,手上又加了三分力,把短矛往里推了推。
士兵的身体软了下去。
叶归尘拔出短矛,鲜血溅了他一脸。
他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脑子里一片空白。这是他第一次杀人。没有想象中的恶心,没有恐惧,什么都没有。
就像杀了一头猪。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继续往前冲。
城头的混战持续了不知多久。叶归尘已经不记得自己挥了多少次矛,杀了多少人。手臂酸得抬不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世界只剩下兵器碰撞的声音和垂死的哀嚎。
然后,他看见了那股墨绿色的雾气。
雾气从城楼的中心弥漫开来,带着一股甜腥的气味,所过之处,东魏的士兵纷纷倒地,七窍流血,痛苦地抽搐着死去。
叶归尘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得这股毒雾。
栓子死的时候,就是这种毒雾。
山谷里那四十个兄弟,大半都是死在这种毒雾之下。
他抬头望去,只见城楼之上,韦孝宽的身影傲然而立,双手结印,墨绿色的雾气从他周身源源不断地涌出,如同一条条毒蛇,向着城头的东魏士兵蔓延而去。
这就是觉醒者的力量。
杀他们这些普通人,比碾死蚂蚁还容易。
就在这时,天空中忽然亮起一道青色的光芒。
光雨从天而降,洒落在城头之上。那些墨绿色的毒雾遇到光雨,如同冰雪遇到了烈日,嗤嗤作响,迅速消散。倒下的东魏士兵们,伤口开始愈合,中毒的症状也逐渐消退。
高欢出手了。
叶归尘抬起头,看见高空之中,高欢负手而立,周身环绕着青色的光华,如同一尊降临人间的神祇。
“韦孝宽,”高欢的声音如同雷霆,滚滚传遍整个战场,“降,或者死。”
城楼上,韦孝宽冷笑一声,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高欢,你有本事就来取。”
高欢不再多言。
他抬起右手,虚空之中,一条巨大的青龙虚影缓缓浮现。那青龙足有百丈之长,鳞甲森然,龙目如炬,散发出的威压让整个战场都为之一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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