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烛火将尽。
高欢靠在榻上,身上盖着那件紫貂大氅——出征前昭君亲手为他披上的。她说北地苦寒,让他务必保重身体。他当时笑着应了,说等打下玉璧,就回邺城陪她过年,带她去看元宵灯会。
现在,年关将近,玉璧未下,他也回不去了。
他能感觉到,生命正从这具残破的身体里迅速流逝,像沙漏里的沙,看得见,抓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一点点漏光。
“丞相。”
斛律金的声音在帐外响起,很轻。
“进来。”
帘子掀开,斛律金走进来。他甲胄未卸,满脸风尘,但腰背挺直,眼神清明。只是眼眶是红的。
高欢看见了,没点破,指了指榻边的胡床:“坐。”
斛律金没坐,依然站着。
“坐吧。”高欢又说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斛律金这才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像个等待军令的士兵。
高欢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金,你跟我多少年了?”
斛律金一怔:“三十一年了,丞相。信都起兵那年,末将二十五,丞相二十八。”
“三十一年……”高欢的目光飘向帐顶,穿过时光,看到了那个冬天,“那时候,你只是个牧羊的敕勒小子,我是个吃不饱饭的边镇小兵。谁能想到,三十一年后,你成了大将军,我成了大丞相。”
“全赖丞相提拔。”
“不。”高欢摇头,“是你自己有本事。我记得第一次见你,是在草原上。你一个人,一把弓,三支箭,射死了一头偷袭羊群的饿狼。那狼很狡猾,绕着你转,你三次开弓都射空了,但你没慌,等它第四次扑上来时,你一箭射穿了它的眼睛。”
他顿了顿,眼神里有了光:“那时候我就想,这小子是个将才。所以后来起兵,我第一个去找你。我说,金,跟我走吧,这草原太小,装不下你的弓。你问我去哪,我说去中原,去打天下。你什么都没说,回毡房拿了弓,牵了马,就跟我走了。”
斛律金眼眶又红了。
他记得。那天风雪很大,高欢骑着一匹瘦马,顶着风找到他的毡房。高欢说:“金,我要去干一件大事,可能会死,但死了也值。你愿不愿意跟我去?”他没问什么事,没问为什么,只说:“好。”然后他就走了,一走三十一年。
“这三十一年……”高欢的声音低下去,“我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将士,对得起这半壁江山。可我……对不起你。”
“丞相!”
“听我说完。”高欢抬手打断他,喘了几口气,“你跟了我三十一年,打了无数仗,立了无数功。可我给你什么了?一个将军的名号,一些金银田宅。你本该在草原上自由自在,骑马射箭,娶个敕勒姑娘,过安稳日子。”
斛律金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我不是个好兄长。”高欢看着他,眼神里有愧疚,有不舍,“这三十一年,苦了你了。”
“不苦。”斛律金抬起头,眼泪终于滚下来,但他咬着牙,不让声音发抖,“能跟着丞相,是末将这辈子……最大的造化。”
高欢笑了,那笑容很淡,很温柔。
“好了,不说这些了。”他摆摆手,脸色突然严肃起来,“金,我时间不多了。有些事,要交代你。”
斛律金擦干眼泪,挺直腰背:“丞相吩咐。”
高欢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帐中烛火猛地一跳。
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从他身上弥漫开来——不是杀气,不是气势,是一种更加本源、更加古老的力量,像沉睡的巨龙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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