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必须去。不是为拆解封印,而是为加固。
因为那裂痕的蔓延速度,比他预估快了三倍。而裂痕源头,并非魔核自身躁动,而是……有人在外部,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阴毒诡谲的“蚀魂引”之法,正隔着七丈厚土,悄然撬动封印根基。
这手法,带着浓重的南洋巫蛊气息,却又糅合了失败男神教会特有的堕落神性,更夹杂着一丝……东和忍术中“影缚”的阴寒。
三方合力?
黄庭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
霞飞路尽头,一辆漆黑的劳斯莱斯幻影静静停靠。车窗降下,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正是纪权。他并未开口,只将手中一份刚送来的电报递出车窗。电报抬头印着“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字样,内容简短:“查,南洋黄氏宗祠近十年族谱,无‘黄靖洋’之名。另,暹罗王室档案显示,十年前确有一批黄氏子弟赴暹罗求学,名单中‘黄靖洋’三字,为铅笔手写添补,墨色新旧不一,疑为伪证。”
黄庭接过电报,目光扫过,随手将其折起,塞入西装内袋。动作自然,仿佛只是收起一张无关紧要的购物单。
他抬头,望向纪权。纪权亦看着他,眼神深邃,如古井无波。
“纪先生今日雅兴不浅。”黄庭声音平和。
“闲来无事,顺路看看。”纪权淡淡道,“听说黄公子最近府上热闹得很。”
“热闹?”黄庭轻笑,“不过是些旧相识,来叙叙旧罢了。纪先生若有雅兴,五日后黄公馆乔迁宴,不妨赏光。”
纪权沉默片刻,忽然道:“黄公子可知,为何各方皆以为,你来历可疑?”
黄庭不答,只静静看着他。
纪权目光扫过黄庭身后的咖啡馆玻璃窗,窗内倒映着霞飞路车水马龙,也映出黄庭挺拔如松的背影。他缓缓道:“因为所有指向你的线索,都太‘干净’了。南洋黄氏无名,故乡无迹,师承无考,连你早年办报的《明珠实报》档案,也被一场大火烧得只剩残页。干净得……不像活人。”
黄庭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温润:“纪先生觉得,什么才像活人?”
纪权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有伤疤,有污点,有无法抹去的过往。比如……杨国明案里,那个本该死在枪口下,却偏偏活下来的记者。”
黄庭眸光微动,却未否认,亦未承认。他只轻轻点头,仿佛赞许这番剖析:“纪先生目光如炬。不过——”他话锋微转,望向远处天际线,“活人也好,死人也罢,终究都要吃饭。而饭,要一口一口吃。”
话音落,他不再多言,转身,沿着霞飞路继续向东。西装背影在阳光下渐渐模糊,最终融入前方一片光影迷离的梧桐浓荫之中。
纪权坐在车内,久久未动。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他才缓缓收回目光,望向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掌心纹路深处,一点幽蓝微光一闪而逝,与城西地底那裂痕边缘渗出的暗紫雾气,如出一辙。
他慢慢握紧拳头,将那点幽光死死攥住,指节泛白。
黄公馆,方管家正在客厅指挥佣人布置明日试菜的餐桌。齐思捧着一摞崭新的银质餐具穿过长廊,裙裾微扬。她步履轻快,眼角余光却如最精准的游标,无声扫过走廊壁灯底座——那里,一枚小小的、几乎与铜绿融为一体的黑色甲虫标本,正静静伏着。甲虫复眼,在光线折射下,闪过一丝极淡的、不属于任何已知昆虫的猩红微光。
她脚步未停,神情未变,只是指尖在银盘边缘极轻地划过,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带着奇异檀香的指痕。
这指痕,会引来一只真正的、栖息在花园玫瑰丛中的黑甲虫。而那只虫,会在今晚月升之时,悄然爬入黄庭书房窗台那盆君子兰的花蕊深处——花蕊中心,一朵未曾绽放的蓓蕾内,正静静躺着一枚米粒大小的、由液态寒铁与七种南洋毒草汁液炼成的“凝魄针”。
针尖,淬着东和影机关最顶级的“蚀骨散”。
齐思转过长廊拐角,身影消失。走廊壁灯底座上,那只甲虫标本,在无人注视的阴影里,复眼中猩红微光,悄然熄灭。
而此刻,黄庭正站在城西废弃纱厂锈蚀的铁门前。夕阳熔金,将他身影投在巨大而斑驳的砖墙上,拉得又细又长,仿佛一道即将斩断尘世的剑痕。他抬手,轻轻推开那扇虚掩的、布满蛛网与铁锈的大门。
吱呀——
门轴呻吟,声如鬼泣。
门内,是浓得化不开的、混合着铁锈、霉菌与陈年血腥气的黑暗。黑暗深处,废弃锅炉房那高耸的烟囱轮廓,如同一只沉默俯瞰的巨兽脊背。
黄庭迈步,踏入黑暗。
他身后,夕阳最后一缕光芒,被缓缓合拢的铁门彻底隔绝。
天地,一时俱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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