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在他视线掠过天绝阵光罩边缘的刹那,他看见——
光罩之外,那本该空无一物的虚空里,倒映着神都万千楼宇,倒映着巡天飞舟,倒映着自己此刻的身影……但所有倒影的眉心处,都多了一个微小的、正在缓慢旋转的灰点。
如同瞳孔。
陈斐呼吸停滞一瞬,随即闭目,再睁眼时,一切如常。倒影清晰,毫无异状。
他低头,再看手心虚晶。
晶内流光已歇,平静如死水。
可陈斐知道,那不是错觉。
【虚不自生,因观而显。吾等非猎者,乃镜。】
守心真人不是被虚杀死的。
他是被自己看见的“虚”杀死的。
而此刻,神都之内,数百位太初道源境强者,正盘坐于密室,掌托虚晶,闭目凝神,以无上道心,细细品味那晶体中流淌的、属于更高阶存在的“大道余韵”。
他们看不见自己眉心倒影里的灰点。
但他们正用最虔诚的姿态,擦拭着一面镜子。
一面,正被“它”从另一侧,缓缓凑近的镜子。
陈斐收起十二枚古简,转身离开藏功阁。一路无言,步履如常,唯有袖中左手,五指已悄然掐入掌心,渗出血珠,又被神魂之力瞬间蒸干,不留一丝痕迹。
他回到丹宸宗驻地,并未回房,而是走向后院那口废弃的古井。
井壁青苔斑驳,井底幽深不见水。
陈斐俯身,凝视井口。
井中,倒映着他自己的脸。
他盯着那倒影的眼睛,看了足足半柱香时间。
倒影毫无异状,眼神清明,呼吸平稳。
陈斐嘴角,忽然极轻微地向上牵了一下。
不是笑。
是确认。
他直起身,拂袖离去。
翌日清晨,神都议事殿。
数百位太初道源境强者齐聚,神色轻松,气息比昨日更为圆融厚重。昨夜炼化十八阶虚晶,众人皆感修为松动,道心似有升华之兆。有人甚至坦言,炼化之后,心中杂念竟少了许多,仿佛被涤荡一空。
“果然,高阶虚晶,蕴大道真意!”一位老祖抚须而笑,“此前顾虑,实属多虑。只要把控节奏,此法可行百年!”
宇文关端坐主位,面色沉静,目光扫过众人,颔首道:“今日,继续。”
就在此时,殿门被轻轻推开。
陈斐缓步而入,白衣素净,神情谦和,手中捧着一只青玉匣。
所有目光,瞬间汇聚于他。
陈斐走到殿中,向宇文关躬身一礼,声音清朗:“晚辈陈斐,丹宸宗弟子,有幸随弘济川前辈参与前日清剿。昨夜参悟所得,不敢私藏,特来呈献一门新创神魂法——【净镜诀】。”
他打开玉匣。
匣中无书,无简,唯有一面巴掌大小的青铜镜,镜面幽暗,不见丝毫反光,镜背刻着九道细密环纹,环环相扣,如锁如链。
“此诀不修神魂,不壮本源,唯教人如何‘不照’。”陈斐抬眸,目光平静扫过全场,“不照虚,不照己,不照道,不照劫。镜面恒空,方为真净。”
满殿寂静。
一位老祖眉头一皱:“小子,何为‘不照’?神魂修行,本就是观照自心,照见本我,岂能不照?”
陈斐微微一笑,指尖轻点镜面。
青铜镜骤然亮起,镜中却非映出殿内众人,而是一片纯粹的、流动的灰雾。雾中,无数张面孔浮现又湮灭,有老祖,有天君,有陈斐自己,甚至还有宇文关——所有面孔,皆双目紧闭,眉心一点灰斑,缓缓旋转。
“前辈请看,”陈斐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您昨夜炼化虚晶时,可曾察觉,心神前所未有的‘宁静’?那非是涤荡,而是……沉降。”
他顿了顿,镜中灰雾翻涌,一张张闭目面孔额前灰斑骤然放大,清晰映照在每位强者眉心。
“守心真人陨落前,也曾如此‘宁静’。”陈斐合上镜匣,声音轻缓,“他说,他看见镜中之我,先于他而闭目。”
“诸位前辈,”陈斐抱拳,深深一揖,“虚之结晶,非饵,实为……镜胚。我们猎杀虚,虚亦在借我们之手,打磨它的镜子。”
“而镜成之日,”他直起身,目光澄澈如初,“照见的,就不再是我们的道心。”
“是它的——眼睛。”
满殿死寂。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宇文关端坐不动,右手缓缓抬起,悬于膝上三寸,指尖微微颤动,似欲结印,又似在压抑某种本能的反应。
殿角,弘济川静静看着陈斐,眼神复杂难言。他忽然抬手,轻轻抹过自己眉心。
指尖,一粒细微的、几乎不可察的灰点,悄然剥落,化为齑粉,随风而散。
陈斐低头,看着自己掌心。
那里,不知何时,已悄然浮现出一枚新的虚之结晶——通体漆黑,内里,一只微小的眼睛,正缓缓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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