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灰雾并未消散,反而如活物般昂起,竟在辉芒照耀下,凝成一只微小却栩栩如生的灰蝶,振翅欲飞。而就在灰蝶成形刹那,枯藤主干上,一点嫩绿毫无征兆地破皮而出,鲜嫩欲滴。
生与虚,在同一刻,同生于一线。
曹菲羽倒吸一口冷气,手指死死扣住树干,指节泛白。
陈斐看着那只灰蝶翩然飞起,撞上天绝阵光幕,无声湮灭。而那点新绿,在暮色中愈发青翠。
“虚晶的波动无法消除,因为它是‘存在’本身泄露的缝隙。”他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锤,“我们无法堵住缝隙,但或许……可以学会在缝隙中呼吸。”
话音未落,神都方向,一声沉闷如古钟敲响的轰鸣骤然传来!
整个丹宸宗驻地地面轻颤,庭院中砂石簌簌跳动。
两人同时抬头。
只见天绝阵光幕之上,那道此前仅如发丝的灰痕,此刻已暴涨至丈许宽窄,狰狞如伤疤!灰痕边缘,无数细小的黑色凸起正疯狂鼓胀、破裂,从中钻出一只只指甲盖大小、通体漆黑、六足双螯的“虚蝎”。它们不嘶不吼,只是静静伏在光幕上,复眼幽光闪烁,齐齐转向神都主殿方向。
更令人心悸的是——这些虚蝎出现的方位,赫然正是三个月来,各宗门存放虚晶最密集的区域!
宇文关的警告,终究迟了一步。
虚,不是被吸引而来。
它们是循着“储存”虚晶的修士心中那日复一日加深的焦虑、不甘、侥幸与绝望的气息,精准定位,破壁而至!
“通知弘济川长老!”陈斐声音陡然拔高,斩钉截铁,“所有未炼化虚晶的天君境以上修士,立刻集结!目标——神都主殿东南角,第三号虚晶封存库!”
他一步踏出,身形已掠过庭院,脚下虚空涟漪荡漾,竟未激起丝毫元力波动。曹菲羽紧随其后,袖中剑光未出,周身却已弥漫开一层薄如蝉翼的冰蓝光晕,所过之处,空气凝霜,连光线都为之偏折。
他们身后,那株枯藤上的新绿,在晚风中轻轻摇曳,而藤蔓灰白的树皮上,新的裂痕,正无声蔓延。
同一时刻,神都主殿内,宇文关猛地睁开双眼,眸中金焰炸裂!他掌心一翻,一方赤红玉玺凭空浮现,玺底篆文“炎阳镇世”四字血光迸射,直冲天穹!
“天绝阵,第三重禁制,启!”
轰隆——!
整座神都,仿佛被一只巨手狠狠攥住!光幕剧烈震荡,无数金纹自阵基深处狂涌而上,在那道丈许灰痕周围急速交织,化作一张巨大无比的金色蛛网,死死咬合!蛛网之上,雷霆奔涌,烈焰焚空,将那些刚刚破壁而出的虚蝎尽数笼罩!
然而,就在金网亮起的刹那,所有太初道源境强者,包括弘济川、吴尘、吴穹,乃至神都各仙朝老祖,同时面色剧变!
因为他们清晰感知到——
那正在被金网绞杀的虚蝎体内,正有一股熟悉到令人胆寒的气息,正疯狂沸腾!
那是……他们自己神魂深处,被虚晶悄然埋下的、尚未彻底消磨的“消极虚无”之力!
虚蝎,竟在以他们为引,借他们为炉,炼化天绝阵的禁制之力!
这不是入侵。
这是……一场早已写就的献祭。
而祭坛,就建在他们所有人的心头。
陈斐与曹菲羽的身影,已在百里之外。陈斐一边疾驰,一边闭目,神魂如潮水般铺展,越过混乱的街道、惊惶的人群、仓促升起的防御阵光,精准锁定东南角第三号封存库——那扇厚重的玄铁门扉,此刻正从内部,发出细微却令人心悸的“咯咯”声,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牙齿,正啃噬着金属。
他猛然睁眼,瞳孔深处,一点青辉如星火燃起。
“曹师姐,替我护住三十息。”
“什么?”
“我要……”陈斐脚步不停,声音却奇异地沉静下来,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把那扇门,‘简化’掉。”
曹菲羽心头一凛,却毫不犹豫,剑指斜扬,一道冰蓝剑罡悍然劈向前方虚空!剑罡未至,空间已先冻结,凝成一面晶莹剔透的寒冰镜盾,横亘于两人与封存库之间!
陈斐右手探出,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没有元力鼓荡,没有神魂咆哮。
只有一道比之前更凝练、更纯粹、更令人心悸的青色辉芒,自他掌心无声绽放。那光芒不刺眼,却仿佛能剥离一切表象,直抵本质。
他对着那扇正发出“咯咯”声的玄铁巨门,轻轻一按。
“删。”
无声无息。
玄铁门,连同其上铭刻的十八重禁制、万斤玄铁本体、乃至门框与墙体之间那毫厘不差的契合缝隙……尽数化为一片纯粹的、绝对的“无”。
不是破碎,不是蒸发,不是湮灭。
是“不存在”。
仿佛那扇门,从未被铸造,从未被安装,从未被赋予“门”的概念。
门后,黑洞洞的库房入口,暴露在众人眼前。而就在入口边缘,数十只刚刚钻出的虚蝎,正僵在半空,六足悬停,复眼中的幽光,第一次,显露出一丝……困惑。
陈斐收回手,额角青筋微跳,一缕鲜血,自他左耳悄然滑落。
他微微喘息,声音沙哑却清晰:
“现在,进去。把里面所有的虚晶,一颗不剩,全部带走。”
“带到……归墟界。”
曹菲羽看着那片“不存在”的门框,又看向陈斐耳畔蜿蜒的血线,终于明白了他这三个月,在归墟界中真正炼化的,从来不是功法。
而是他自己。
一个敢于将“存在”二字,亲手简化掉的,全新的陈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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