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门城楼上的鼓声终于停歇，余音在夜风里拖了很长，才不甘不愿地散尽。重阳节过万了，只剩一地狼藉。宵禁，偌大京城如一头盘踞的野兽，一口吞下了白日里积攒的所有热气。陈迹独自走在空空荡荡的安定...陈迹没再说话，只将牙牌往铁窗内轻轻一推，那动作轻得像拂去一粒浮尘，却让门内密谍喉结上下滚动，手背青筋暴起。他盯着那枚牙牌，仿佛盯着一口即将开合的棺盖——阴阳鱼纹路里泛着冷玉微光，休门二字下竟有细若游丝的朱砂痕，似刚被指尖温热抹过，尚未干透。“病虎大人……”密谍声音发颤，“您不是……在三月前已奉诏入玄真观清修？”陈迹垂眸，袖口滑落半寸，露出一截枯白手腕，腕骨凸起如嶙峋山脊，皮肤下隐约可见青黑经络蜿蜒而上，直没入袖中。“清修未满，忽闻旧友蒙难。”他声音平得没有起伏，却让铁门内那人气血一滞，“开门。”密谍迟疑不过三息，便猛地抽开横闩。铁闸发出刺耳的呻吟，缓缓升起。陈迹抬步跨入，靴底踩过门槛时，青砖缝隙里钻出几茎枯草，竟在他踏过之后齐根萎黄，蜷成焦灰。吕七远远望着，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她看见陈迹腰间悬着一柄无鞘短刀，刀柄缠着褪色红绳，绳结打得极紧，像一道未曾愈合的旧伤疤。那刀她认得——是当年东林书院后山砍柴用的柴刀，刀刃早已磨薄，却仍泛着钝而沉的寒光。“他怎会有八吉门牙牌？”郑舟失声低语，“那是道庭钦赐、只授三十六位镇守使的信物！连囚鼠大人都只配持七煞牌……”田匡面色惨白：“莫非……他是道庭暗子？可他分明是司礼监秉笔……”话音未落，太液池水面忽然泛起一圈涟漪，无声无息，却让整片琼华岛阴影骤然加深。陈迹已走入内狱深处，身影被甬道吞没，唯有脚步声一下一下敲在石壁上，不快不慢，竟与更漏节奏严丝合缝。此时，吕七忽然抬手解下道袍外罩的素白鹤氅，反手披在肩头。鹤氅背面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青鸾，针脚细密，翎羽处以银线盘绕，在夜色里幽幽反光。小僧愕然抬头：“帮主，这……这不是老帮主当年授您帮主印信时所赠的‘衔云氅’么？您说此物沾了血气，再不肯穿……”吕七指尖抚过青鸾眼珠，那里嵌着两粒黑曜石，冰凉刺骨：“血气未散，正合今夜。”她转身望向陈迹消失的方向，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他不是去救人——他是去替人赴死。”话音刚落，内狱深处陡然响起一声金铁交鸣，尖锐刺耳，震得假山石缝簌簌掉灰。紧接着是重物坠地的闷响，混着铁链拖曳的哗啦声，还有一声极短促的惨叫，戛然而止。陈淮北霍然拔刀：“不好！他惊动了守卫！”郑舟却一把攥住他手腕：“等等——你听。”风停了。太液池上所有水波都凝滞不动，连岸边芦苇都不再摇晃。万籁俱寂中，唯有内狱甬道里传来一种奇异的声响——不是脚步，不是刀剑，而是某种极其缓慢、极其规律的“叩、叩、叩”声，如同木鱼，又似更鼓，每一下都精准踩在人心跳间隙。“这是……《太初引》？”田匡瞳孔骤缩，“道庭镇魂秘法！他竟以自身为引，奏此曲镇压内狱阴煞？可此曲需……需以命相祭！”小僧脸色煞白：“帮主，陈迹大人他……”吕七已抬步向前，道袍下摆扫过青砖，如一道无声劈开的雪刃：“走。跟上去。”四人追入内狱，穿过三道铁闸，眼前豁然开阔——竟是太液池底一处天然溶洞，穹顶高悬，钟乳石垂落如獠牙。洞中无灯，却处处泛着幽蓝磷光，映得满地骸骨森然可怖。那些尸骨皆呈跪伏状，颈项齐整断裂，断口光滑如镜。而陈迹就站在尸骨中央，背对众人。他面前是一面青铜巨门，门上铸着九条盘踞毒蛟，蛟目嵌着血玉，此刻正一齐黯淡下去。他手中柴刀插在地面，刀身嗡嗡震颤，刀柄红绳无风自动，如活物般缓缓缠上他手腕，越收越紧，勒出道道血痕。“陈迹！”吕七厉喝。陈迹缓缓转身。他脸上没有血色，嘴唇泛青，额角沁出豆大冷汗，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将熄未熄的鬼火。“别过来。”他声音嘶哑，“门后是‘归墟井’，韩童被锁在井底第七层。井中阴煞聚成实质，寻常人踏进一步，五脏六腑即刻冻成齑粉。”郑舟急道：“那您……”“我用《太初引》镇住了井口煞气。”陈迹抬手抹去唇边一丝血迹，那血竟在指腹凝成暗金色，“但只能撑一炷香。你们若想救他，现在就该进去——趁我还能替你们拦住‘守井人’。”“守井人？”田匡倒吸冷气。陈迹指向青铜门右侧——那里不知何时浮现出一道人影。那人影通体漆黑，没有五官，唯有一张巨口横贯整张脸，口中生满细密锯齿，正无声开合。它脚下影子不断蔓延，所过之处，磷光尽数熄灭，骸骨寸寸崩解。“它本该在四十九重天值守。”陈迹盯着那影子，“却被人钉在此处，成了看门狗。”吕七忽然问：“谁钉的？”陈迹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碎裂的玉珏，抛给吕七。玉珏上刻着半朵未绽的莲，莲心位置赫然是个指甲盖大小的黑洞。“昨日你切重阳糕时，我在灶膛余烬里发现的。”他声音极轻，“是有人借你之手，将此物埋入火中。莲心黑洞，是道庭封印‘堕莲台’的印记——当年玄真观叛道者，便是从此台坠入魔道。”吕七握紧玉珏，指尖被锋利边缘割破，一滴血珠渗出，竟被玉珏黑洞无声吸尽。她抬眼，目光如刀：“所以……劫走韩童，根本不是为了救他？”“是为了放他出来。”陈迹咳出一口黑血，血落地即燃，烧成幽蓝火焰，“韩童不是囚徒——他是钥匙。二十年前，他亲手斩断太液池龙脉，将整座京城气运钉死在‘玄牝阵’中。如今阵眼松动，有人要借他之手，重启此阵。”洞中忽然刮起阴风，吹得众人衣袍猎猎作响。那守井人巨口猛然张大，发出无声咆哮，脚下黑影暴涨，如潮水般涌向陈迹。陈迹却动也不动，只抬起左手，五指张开——他掌心赫然烙着一枚血色印记，形如倒悬莲花。“你若再近一步，”他声音陡然拔高，竟带金石裂帛之音，“我就毁了这枚‘逆莲印’。”守井人动作骤然僵住。陈迹喘息粗重，额头青筋暴起：“此印与我性命相连。它毁，我死；我死，玄牝阵立时反噬，整座紫禁城地脉崩裂，三日之内，京城化为死地。”吕七心头剧震——原来他今日赴约，早将生死置之度外。所谓营救，不过是借刀杀人；所谓赴死，却是以命为饵，诱出幕后黑手。此时，青铜门轰然震动，门上毒蛟双目血玉骤亮！陈迹猛喝：“就是现在！门开三息，速进！”吕七当机立断，抓起郑舟手臂：“你带田匡守外门！陈淮北，跟我下去！”她将衔云氅甩开，青鸾振翅之姿在磷光中凛然如生，“小僧，你留在此处照应陈迹！”话音未落，青铜巨门已缓缓开启一道缝隙——门内并非黑暗，而是翻涌着粘稠如墨的浓雾，雾中隐约可见阶梯螺旋向下，每一级台阶都由白骨堆砌而成。陈迹猛地拔出柴刀，刀尖点地，身形如离弦之箭射向守井人！他竟主动迎向那滔天黑影，刀锋划出一道凄厉弧光，竟在半空硬生生劈开一道丈许长的裂隙——裂隙中电光迸射，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符箓如蜂群般旋转不休。“走！”陈迹怒吼，声音已带破音。吕七与陈淮北纵身跃入门缝。就在二人身影消失刹那，青铜门轰然闭合！守井人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啸，黑影疯狂扑向陈迹，却被他刀尖裂隙中迸出的符箓狠狠灼烧，滋滋作响，冒出滚滚青烟。小僧扑到门前，双手死死抵住冰冷铜门：“帮主！”门内，吕七在白骨阶梯上狂奔，陈淮北紧随其后。阶梯盘旋向下，越走越窄，空气愈发阴寒刺骨，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晶。两侧石壁上渐渐浮现出模糊人影，皆是身穿朝服的文官，面容扭曲，双手死死抠住石壁，仿佛在承受巨大痛苦。“这是……”陈淮北声音发颤。“玄牝阵历代殉葬者。”吕七脚步不停，道袍下摆已被寒气浸透，“他们不是被杀，是被活活炼成阵基。韩童当年……亲手剜了他们的眼。”话音未落，前方阶梯尽头骤然亮起一点昏黄灯火。灯火摇曳中，一口古井静静矗立，井口缠满锈蚀铁链，链上挂满密密麻麻的铜铃。每一只铜铃内，都封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心，正随着吕七心跳节奏，同步搏动。“归墟井。”吕七停步，声音冷如玄冰，“韩童就在井底。”陈淮北却猛地拽住她手臂：“等等！你看井壁！”吕七循他所指望去——井壁上，竟用暗红颜料绘着一幅巨大壁画：九条金龙盘绕苍穹，龙首皆被一柄黑刃斩断，龙血化作漫天血雨，浇灌着下方一株参天巨树。树冠上结满果实，每一颗果实里，都浮现出一张熟悉的面孔——景阳宫太后、玄真观观主、朱灵韵、皇后……最后，是永淳公主苍白的笑脸。而在树根深处，一个披着玄色道袍的身影负手而立，道袍下摆绣着十二朵逆向绽放的黑莲。“这是……”陈淮北浑身发抖，“道庭十二莲尊？可此人背影……”吕七死死盯着那道袍下摆，忽然伸手撕开自己道袍右袖——露出小臂内侧，赫然烙着一枚与壁画上完全相同的黑莲印记！只是她的印记边缘，正缓缓渗出血珠，沿着经络向上蔓延。“原来如此。”她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不是被选中修行太上忘情……我是被选中，成为这株‘堕莲树’的第十三颗果子。”井中铜铃突然齐声震响！所有封存的心脏同时炸裂，血雾弥漫中，井口铁链寸寸崩断！一道枯瘦身影自血雾中缓缓升腾而起——韩童须发皆白，双目浑浊，身上锁着九道玄铁枷锁，每一道枷锁上都缠着蠕动的黑色藤蔓。他低头看着吕七，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笑容：“阿鲤……你终于来了。”吕七仰头，道袍被井中阴风吹得猎猎作响：“师父，您不是被困在此处。”韩童笑声嘶哑如砂纸摩擦：“我是自愿来的。”他抬起枯枝般的手指，指向吕七心口，“因为只有在这里，才能看清你心里……到底种着谁的莲。”话音落下，吕七心口骤然剧痛！她踉跄后退，低头只见道袍前襟已被鲜血浸透——那血并非流出，而是自内而外，一瓣一瓣绽开，竟凝成一朵妖艳绝伦的黑莲虚影！陈淮北骇然：“帮主！”吕七抬手按住心口，任由黑莲虚影灼烧皮肉。她忽然笑了，笑得清越如铃：“师父，您错了。”她猛地扯开道袍前襟，露出心口——那里没有血肉，只有一枚拳头大小的琉璃心脏，通体剔透，内里悬浮着一枚青玉莲子，正缓缓旋转，洒下点点清辉。“您以为……我斩了七情，就真能结出堕莲？”吕七指尖轻触琉璃心，青玉莲子骤然爆发出万丈光芒，“可您忘了——太上忘情的尽头，不是无情，而是‘见天地，见众生，见自己’。”琉璃心剧烈震颤，青玉莲子倏然炸裂！万千光点如流星雨般射向井壁壁画。所过之处，九条金龙尸身寸寸剥落，露出底下狰狞白骨；血雨蒸发，巨树枯萎，果实纷纷坠地碎裂；唯有那玄色道袍身影，被光点笼罩后，竟缓缓转过身来——面具之下，赫然是陈迹年轻时的脸！韩童如遭雷击，枯瘦身躯剧烈颤抖：“不……不可能！那日景阳宫，我亲眼见你……”“您亲眼见的，是您想见的幻象。”吕七声音如古钟长鸣，“就像您以为的‘玄牝阵’，其实根本不存在——整座京城，从来都是您的心牢。”井中血雾轰然消散。归墟井变成一口寻常古井，井水清澈见底，倒映着漫天星斗。韩童怔怔看着水中倒影，忽然放声大笑，笑声悲怆凄厉，震得井壁簌簌落灰。他身上九道玄铁枷锁应声而断，化作飞灰。他低头看着自己枯槁双手，喃喃道：“心牢……原来我困了自己三十年。”就在此时，井口传来陈迹疲惫的声音：“阿鲤，上来吧。”吕七仰头，只见陈迹立于井沿，肩头染血，手中柴刀只剩半截。他身后，小僧与郑舟正合力拖拽那具守井人残骸——黑影已溃散大半，唯余一张巨口还在徒劳开合。吕七深吸一口气，转身扶住韩童手臂：“师父，我们回家。”韩童浑浊老眼中，终于滚下一滴浊泪。他望向井口星光，声音轻如叹息：“好……回家。”三人攀上井口，陈迹默默将半截柴刀插回腰间。他看向吕七心口——琉璃心光芒渐敛，青玉莲子虽碎，却在心室深处悄然萌出一点嫩芽，莹莹泛着碧光。小僧忽然指着远处惊呼：“帮主快看！”众人循声望去——太液池水面不知何时铺开一片浩瀚星图，二十八宿熠熠生辉，北斗七星勺柄所指，赫然正是他们脚下琼华岛。星图中央，一叶白玉小舟静静浮沉，舟上端坐一人，素衣广袖，手持竹简，正是白鲤当日所见的“白玉叶子”。那叶子微微倾侧，似在向吕七颔首。陈迹忽然开口：“原来‘寻道境’不是终点。”他望向吕七心口嫩芽，“是起点。”吕七轻轻点头，伸手握住陈迹染血的手掌。两人指尖相触刹那，琉璃心内嫩芽骤然舒展，一缕青气蜿蜒而出，缠上陈迹腕间红绳——那绳结悄然松开一线，露出底下新鲜血肉。远处，缘觉寺菩萨巡游的梵呗声隐隐传来，夹杂着百姓喧闹与茱萸酒香。今夜重阳，万家灯火如星河倾泻，照亮整座京城。而太液池底，那口归墟井正缓缓沉入幽暗，井壁壁画剥落处，隐约可见一行新刻小字，墨色犹新：“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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