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迹回到烧酒胡同已是子时。他站在晦暗的胡同里,揉了揉脸颊才推门而入:“我回来了。”小院里,袍哥靠着葡萄藤架抽着烟锅,二刀蹲在地上玩蚂蚁,小和尚低头念经,小满则坐在石桌旁撑着下巴。...红布条在风里翻飞如蝶,掠过朱漆门楣,擦着拒马尖刺而过,飘向城外无边的墨色原野。它轻得没有重量,却像一道无声的裂口,将陈迹与那辆远去的马车彻底割开。他立在城门洞中央,脊背笔直,斗笠压得很低,蒙面黑布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下颌线——紧绷,苍白,毫无血色。那不是疲惫,是某种东西被硬生生抽走后留下的空壳。他没看林言初离去的方向,也没再回头望紫禁城。他只是站着,听风穿过石缝的呜咽,听远处宵禁鼓声渐次稀落,听自己胸腔里那颗心缓慢、沉重地搏动,一声,又一声,像钝刀刮过青砖。太液池方向忽然亮起数点火光,由远及近,是解烦卫的巡夜队。他们举着铜铃与铁链,脚步踏在青石板上,发出规律而冰冷的“咔嗒”声。陈迹未动,只将右手缓缓垂下,袖口滑落半寸,露出腕骨上一道新愈的旧疤——那是固原雪夜,姚老头用断刃划下的北斗七星图,第七颗星尚未点染,便已干涸成暗褐。火把照到他脚下时,为首千户顿步抱拳:“病虎大人。”陈迹颔首,嗓音沙哑如砂纸磨过铁器:“内相可在鹰房司?”千户迟疑一瞬:“回大人,内相半个时辰前已赴西苑,与宁王共议秋狝名录。”陈迹眼睫微颤,未再言语。千户退后三步,侧身让路,解烦卫如潮水般分作两列,火光映着铁甲,寒气森森。陈迹从他们中间穿行而过,黑氅拖过地面,未沾半点尘灰。鹰房司衙门外,石阶两侧蹲着两只镇狱石狻猊,獠牙龇张,眼窝深陷如渊。陈迹踏上第一级台阶,左手按在右肩胛骨下方——那里皮肉之下,三枚剑种正微微震颤,如活物般吞吐着内狱深处涌来的冰流。它们不是在蛰伏,是在……等待。等待某道敕令,或某个人的血脉共鸣。第二级台阶,他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足音。不是解烦卫的铁靴,是软底锦履踏在青砖上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近乎优雅的压迫感。陈迹停步,未回头。那人停在他身后三步之遥,月光恰好落在他玄色绣金云纹的袍角上,袍摆边缘绣着一只半隐半现的衔尾蛇,蛇首正对陈迹后颈。“病虎大人,”声音清越,却无一丝暖意,像檐角悬垂的冰棱,“您今夜行事,倒是比当年冯文正更果决三分。”陈迹终于转过身。长绣站在阶下,手中执一柄素面白纸扇,扇骨是沉甸甸的乌木,扇面却空无一字。他脸上笑意未减,可那双眼睛,已全然不见白日西华门下那种温软逢迎,瞳仁深处,是两簇幽蓝冷火,仿佛能照见人魂魄最薄的裂痕。陈迹静静看着他。长绣轻轻摇动纸扇,扇面拂过夜风,发出细微的“簌簌”声:“您带走了韩童,放走了白龙,还让罗朗芸开了安定门——这一局棋,每一步都踩在规矩的刀锋上。可您漏算了一处。”他指尖点向陈迹左袖:“姚老头留给您的,从来不只是那块朝参牙牌。”陈迹眸光骤然一凝。长绣笑得更深了,扇尖悄然一挑,指向鹰房司朱漆大门内侧——那里,一盏孤零零的八卦灯幽幽燃着,灯罩上,赫然浮现出一枚与陈迹牙牌上一模一样的三吉门印痕,正在缓缓旋转。“内狱所有八卦灯,皆为姚老头亲手所铸,锁住冰流,也为山君铺路。”长绣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钉,“可您可知,这灯芯所用灯油,并非桐油松脂,而是……病虎心头血混以十二生肖骨粉炼成的‘承影膏’?”陈迹呼吸微滞。长绣扇面一合,轻轻叩击掌心:“每一任病虎,上任之初,须以自身精血点灯七日。灯亮,则承影膏认主;灯熄,则血脉反噬,三日内化为冰尸。冯文正死前,灯已熄了六日半。可您今夜入内狱,那些灯……为何全亮?”他顿了顿,目光如针,刺向陈迹蒙面黑布下的双眼:“因为您身上,有病虎的血。可您若真是姚老头指定的继任者,为何姚老头临终前,未曾传您承影膏炼制之法?为何您丹田中涌动的冰流,比寻常病虎暴烈十倍,却无承影膏调和?”陈迹沉默。长绣忽而向前半步,两人之间仅余一臂距离。他仰起脸,月光勾勒出他过分精致的下颌线,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您不是病虎,陈迹。您是……山君的祭品。”陈迹喉结滚动了一下。长绣倏然收扇,转身踏上石阶,玄色袍角翻飞如鸦翼:“内相在等您。他想亲眼看看,一个连承影膏都未炼成的‘病虎’,如何面对真正的山君试炼。”朱漆大门无声洞开。门内,是一条极长的甬道,两侧墙壁并非青砖,而是整块整块的寒玉砌成,玉壁之上,嵌着九十九盏青铜灯,灯焰幽绿,明明灭灭,映得整个空间泛着水波般的冷光。甬道尽头,一座青铜巨鼎静静矗立,鼎腹刻满密密麻麻的篆文,鼎口蒸腾着缕缕白气,那气息钻入鼻腔,竟带着一丝极淡的、铁锈般的腥甜。陈迹抬步走入。寒玉壁上的幽绿灯火,随着他的脚步,一盏接一盏,诡异地次第熄灭。可就在最后一盏灯即将熄灭之际,陈迹忽地抬手,指尖在虚空轻轻一点。嗡——一道无声震荡自他指尖扩散开来。那即将熄灭的灯焰猛地一跳,非但未灭,反而暴涨三寸,幽绿光芒大盛,将他半边脸庞映得如同鬼魅。甬道尽头,青铜鼎前,内相负手而立。他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常服,腰间悬着一枚非金非玉的古朴印章,印章上盘踞着一条闭目盘绕的螭龙。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没有怒容,没有审视,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你来了。”内相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冰面上,“比预计的,早了三天。”陈迹在距青铜鼎三步之处站定,斗笠下的目光沉静如古井:“姚老头的遗命,我已办妥。”内相点点头,目光扫过陈迹蒙面的黑布,扫过他始终垂在身侧、指节微微发白的右手:“牙牌是真的。内狱的灯,也认了你。可承影膏……你未曾炼。”“不必炼。”陈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却异常清晰,“山君之路,本就不需承影膏。”内相眼中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波动:“哦?”“承影膏调和冰流,使人不至暴毙。”陈迹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刹那间,三枚剑种破袖而出,悬浮于他掌心之上,剑身幽暗,表面流转着无数细碎冰晶,冰晶之中,隐约可见山川河流、飞禽走兽的虚影疯狂旋转、撕扯、重组——那是内狱千年积攒的冰流,是姚老头毕生未能驯服的狂暴本源。“可我要的,不是驯服。”陈迹掌心缓缓合拢,三枚剑种随之收入体内,冰晶虚影尽数崩散,化作无数寒芒,顺着他的经脉逆冲而上,直抵眉心!他额角青筋突突跳动,皮肤下似有冰河奔涌,可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仿佛两簇烧穿永夜的幽火,“我要的,是焚尽这具躯壳,以血为薪,以骨为柴,烧出一条……通往青山的路。”内相久久未语。良久,他抬起手,指向青铜鼎:“鼎中,是姚老头最后三年的心血。他剖开自己的脊骨,取髓为引,以三十六种奇毒、七十二味寒药,熬炼而成的‘断骨汤’。饮下它,你丹田中的冰流会彻底失控,三息之内,经脉寸断,五脏成冰。可若能在冰封前,以意志为锤,以魂魄为砧,将冰流中所有驳杂碎片……尽数锻打、熔铸、塑形——”他顿了顿,目光如电:“你就能在死寂之中,听见青山的脉动。”陈迹没有丝毫犹豫,上前一步,伸手探向鼎口蒸腾的白气。就在指尖将触未触之际——“且慢。”一个苍老的声音自鼎后响起。陈迹动作一顿。内相神色微变,侧身让开。鼎后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人。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靛青布衣,身形佝偻,双手枯瘦如柴,一手拄着根乌木拐杖,另一手,却稳稳托着一只粗陶碗。碗中液体浑浊,泛着诡异的暗金色泽,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不断变幻形状的金箔。姚老头。他明明已死于固原雪夜,棺椁三日前才由羽林军护送入京,安葬于京郊乱葬岗。可此刻,他就站在青铜鼎后,浑浊的眼珠望着陈迹,嘴角竟牵起一丝极淡、极疲惫的笑意:“小崽子,这碗‘青山引’,比断骨汤好喝些。”陈迹的手,在半空中剧烈颤抖起来。不是因恐惧,而是因一种滚烫的、几乎要撕裂胸膛的酸楚。姚老头咳嗽两声,枯瘦的手腕纹丝不动,陶碗稳如磐石:“你拿走牙牌那日,我就知道你会来这儿。老夫没用,没能活着教你炼承影膏,只能……给你留个更笨的法子。”他将陶碗往前递了递:“喝下去。它不会让你不死,只会让你在冰封的最后一瞬,看清自己真正想要什么。是救出韩童?是保全白龙?还是……替冯文正,替我,替所有死在病虎名下的冤魂,问内相一句——”姚老头的声音陡然拔高,嘶哑如裂帛:“这该死的山君之路,到底还要多少条命来铺?!”青铜鼎内,白气翻涌,映着姚老头沟壑纵横的脸,也映着陈迹斗笠下那双骤然赤红的眼睛。他伸出双手,接过那只粗陶碗。碗沿粗糙,刮过掌心,留下细微血痕。那暗金色的液体在碗中轻轻晃荡,倒映出他扭曲的、年轻的面容,也倒映出姚老头身后,青铜鼎腹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篆文——其中一行,正随着液体的晃动,隐隐泛出微光:【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山君未立,青山何在?】陈迹仰头,将碗中“青山引”一饮而尽。苦。涩。灼热。随后是万针攒刺般的剧痛,从舌尖一路烧到丹田,又沿着四肢百骸炸开!他眼前一黑,单膝重重砸在寒玉地上,膝盖撞出沉闷声响。喉头腥甜翻涌,一口黑血喷在幽绿的灯火上,“嗤”地一声,腾起一缕青烟。内相静静看着,眼神复杂难辨。姚老头拄着拐杖,深深看了陈迹一眼,转身,佝偻的身影重新没入青铜鼎后的阴影,如同从未出现。剧痛如潮水般退去,陈迹缓缓抬起头。他看见自己的双手,正从指尖开始,迅速覆盖上一层薄薄的、剔透的寒冰。冰层之下,血管如游龙般疯狂搏动,每一次跳动,都震得冰面蛛网般开裂又弥合。他看见内相袖口,一截银线悄然垂落——那银线极细,末端系着一枚小小的、几乎透明的蝉蜕。他看见寒玉壁上,九十九盏幽绿灯火,正以他为中心,急速明灭,明灭的节奏,竟与他此刻的心跳完全同步。咚……咚……咚……每一次心跳,都有一盏灯熄灭。每一次熄灭,他体内的冰流便狂暴一分,可那狂暴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凝聚,在无声咆哮。陈迹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那只覆着薄冰的右手,指向内相腰间那枚螭龙印章。他的声音破碎不堪,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内相大人……”“这山君之路,”“我走。”“可您欠姚老头的那条命,”“还有冯文正的,还有我爹娘的……”“我今日,”“要您先还。”寒玉甬道内,九十九盏幽绿灯火,在陈迹最后一个字落地的瞬间,轰然齐熄。唯余青铜鼎中,白气升腾,如一道通往永恒寂静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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