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老眼昏花的章朝阳收拾着为数不多的行李,仅有一名家眷帮他把木箱搬到马车上。
日头正好,打在老头略显单薄的衣裳上,更加显得他身形单薄佝偻。
英雄迟暮,曾经意气风发的模样早被岁月打磨成粗粝沙石,他摸索着腰间象征身份地位权势的令牌,将他小心翼翼的搁置在院子里一处石台上。
又从井里捞出一桶水来,细细擦拭。
家眷已经发现了站在门口的李公公和李观棋两人,正想下跪行礼,却被李观棋一个眼神制止了。
李观棋走了过去,站在老头的后面,看着他满是风霜的手掌捧着那块令牌,神情动容的细细擦拭。
兴许是想到了以往的峥嵘岁月,这位年事已高的当朝元老嗓音沙哑道:“当年还是无名小吏时,这种官牌是可望不可即的存在,同僚们都说,以老夫的迂腐顽固执拗的性格,永远也不可能携带这种官品的牌子。”
“那时候宫中编撰也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辞官返乡之际,让人将官牌送回司礼监的时候,又特意让内务府重新打造了一份赝品,亲手送给了我。”
“想起那段还算少年郎的时光,如此狂妄和顽固不堪,为了王朝的千秋大业时常与先皇斗嘴,不过五品官员,操的却是一品大官的心。”
“后来我继任宫中编撰的职位,又相继辗转于翰林院和司礼监,一直都没有找到适合自己的位置,直到陛下说,要开秋闱,要让寒门士子也能有与士族大夫公平竞争的机会。”
“那些曾经说我是老顽固的人,反倒更是不开窍,在我赴任宰相一职时,时常会用言语攻击我,做着一些连各部官员都不看好的蠢事。”
章朝阳以为站在自己后面的是自己家丁,说的动容的时候,又自嘲的笑道:“跟着我你也没有捞到多少油水,陪我住在内城的时候,日子也还算过的去。”
“可那毕竟只是官邸,而这里才是我们真正的住处,真正向往的生活,却是比这更为潦倒的乡下,你说着要帮我养老,未来日子可是要比这艰难一百倍呢……”
李观棋转头看向后面,还在搬箱子和整理行囊的家丁抹了把鼻涕,风轻云淡的说道:“我本就不是朝廷中人,被你收养后,尊称你一声义父,但在家里,你就是我的亲生爹娘。”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这是咱们之前就说好了的。”
章朝阳一听声音的来源,并非是在自己的后面,恍惚间抬起头来,正好迎着日头,看向了身后那道伟岸的身影。
“陛下……”
“老臣参见陛下!”
章朝阳从石凳上跌下,又赶忙挣扎着跪下,手中的官牌啪嗒一声落在地上,刚刚才细细擦拭过的表面,又染上了一层尘土。
“我们君臣二人,不必如此拘谨。”
李观棋将他扶了起来,顺势蹲下,将那块官牌紧紧握在掌心。
“这块牌子让朕留个念想吧,等晚些时候,再让内务府帮你重新打造一个全新的。”
“而且,你为官大半辈子,怎的还过着如此寒酸的生活?”
这最后一句话听起来像是扎心的调侃话语,却是李观棋对他为官之道的肯定。
章朝阳嘿嘿一笑,没有多做解释,只是顺势拉着李观棋坐在了另外一张石凳上。
“老臣真没有想到,陛下会在百忙之中,还来送老臣这个已经毫无用处的糟老头子,连一点吃食都没有准备……”
“朕带了好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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