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意思。”总而言之,作为后来的一方,李雷还是颇为礼貌地向那位美女点头示意,落落大方地问道:“不介意吧?”“很显然,那位老板在去叫你前一定征询过我的意见,所以……答案显而易见。”...胡噜的额头紧贴着冰冷的石砖,汗水混着血水从额角蜿蜒而下,在月光映照下泛着暗红微光。他没敢抬手擦拭,连呼吸都压得极低,仿佛稍重一分,便会惊扰这荆棘花园里凝滞如铁的寂静。野猪王卡塔尔·钢聚没有再说话。可那沉默比雷霆更沉,比刀锋更利——它不是悬而未决的裁决,而是早已落笔、只待盖印的终章。胡噜知道。他伺候戴维殿下十年,见过那头年轻野猪人在断头崖废墟里赤手撕开三头鹰身男妖的喉管;见过他在血羽台地冰窟中独坐七日,以体温融雪为饮,只为等一只叛逃的蜥蜴斥候自投罗网;更见过他昨夜在王庭密室中摊开整张北境地图,用炭笔圈出十七处补给节点,又一一划去十二处,最后将指尖停在鹰爪峡东口,轻轻一点,像点破一张薄纸。——那不是战术推演。那是预言。是卡塔尔自己都不敢承认、却已在血脉深处反复咀嚼了半生的预感:戴维不是继承者,他是掘墓人;不是延续者,他是焚典者;不是儿子,是命运派来清算钢鬃部族百年苟且的判官。“你起来。”卡塔尔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却奇异地不再震耳欲聋,反倒像一块烧透的铁沉入冷水,嘶嘶冒着余温。胡噜一怔,没敢动。“朕说,起来。”这一次,语气平缓,甚至带了点倦意。胡噜这才缓缓撑起双臂,膝行半尺,垂首静候。卡塔尔竟从王座旁的矮几上取过一枚青铜令牌——非金非玉,边缘粗粝,表面蚀刻着一道歪斜的獠牙纹,纹路里嵌着干涸的褐红,不知是锈,还是血。“拿着。”胡噜双手高举,掌心向上,接住那枚尚带体温的令牌。入手沉重,压得他手腕一沉。“传令。”卡塔尔站起身,庞大身躯遮蔽了整片月光,阴影如墨汁倾泻,将胡噜彻底吞没:“即刻起,全境苦工停止休憩,黎明前集结于獠牙谷口;调拨三百精锐游侠,携‘灰烬哨’沿鹰爪峡西线彻查至断头崖边境;另遣二十名死士,携‘腐藤香’潜入血羽台地旧巢,若见蜥蜴人祭司集会,不必回报,焚庙、毁典、斩首,一人不留。”胡噜瞳孔骤缩,喉结滚动,却只低声道:“遵命。”“还有——”卡塔尔顿了顿,目光越过胡噜肩头,投向远处王庭高塔顶上那面被夜风扯得猎猎作响的猩红战旗,旗面中央,钢鬃图腾正随风翻卷,獠牙森然。“告诉戴维……”他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对风说,又像是对自己说:“他想要的火,朕已替他点燃第一簇。剩下的灰,由他自己去扫。”胡噜猛地抬头,眼中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颤。——这不是授命。这是放权。是把整座獠牙王庭的脊骨,亲手折断,塞进一个儿子手里。“陛上……”他声音发紧,“您不随军亲征?不督阵?不……不监国?”卡塔尔笑了。那笑容宽厚、疲惫,又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松弛,仿佛卸下了压了四十七年的千钧铁甲。“监国?”他摇摇头,伸手拍了拍胡噜肩膀,力道沉实,“胡噜啊,你跟了戴维十年,该比朕更清楚——他从来不需要谁监。他只需要……一个肯替他背锅的老东西。”胡噜浑身一震,眼眶蓦地发热。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初入王庭时,卡塔尔也是这样拍他肩膀,那时他刚因揭发前任侍卫长私贩军粮而受赏,腰杆挺得笔直,满心以为自己撞上了明主。结果卡塔尔只淡淡一句:“记住了,功是你的,过是朕的。往后你替他做事,也照这个理儿办。”——原来早有伏笔。原来所有退让,皆非软弱;所有沉默,皆为伏笔;所有纵容,都是铺路。“去吧。”卡塔尔转身,重新坐回王座,身影再次被阴影吞没,“告诉戴维,他若真能烧穿圣教联合的‘神恩’,朕便亲手为他加冕——用那群白袍牧师的肋骨,铸一顶王冠。”胡噜深深叩首,额头再度撞上石砖,发出闷响。他起身,攥紧手中令牌,转身大步离去。脚步声在空旷花园中回荡,越来越远,却越来越稳。直到他身影消失在荆棘拱门之后,卡塔尔才缓缓抬起右手,摘下左腕那枚轻盈的黄金腕轮。腕轮内侧,一行细小铭文在月光下幽幽反光:【吾子戴维,生而为刃。】他摩挲着那行字,指腹一遍遍抚过凹陷的刻痕,仿佛在触摸幼子初生时皱巴巴的额头。远处,一声悠长狼嚎划破夜空。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数十道凄厉啸音自獠牙谷方向升腾而起,连成一片奔涌的声浪,如潮水般扑向断头崖、扑向血羽台地、扑向鹰爪峡东口那支尚未露面的“调查部队”。——不是示警。是号角。是钢鬃部族百年来第一次,不为守土,而为夺命吹响的冲锋号。卡塔尔闭上眼。他听见了。听见铁蹄踏碎晨霜的声音,听见弓弦崩裂空气的锐响,听见蜥蜴人祭司临死前诵念古咒的戛然而止,听见鹰身男妖翅膀被熔岩箭洞穿时的悲鸣……他还听见了更远的地方。——圣教联合总殿深处,白梵牧师指尖拂过《原罪纪》残页时,纸张细微的沙沙声;——断头崖邪眼王王座上,那只独眼在黑曜石眼罩后,猝然睁大的刺目猩红;——血羽台地新男王寝宫内,金丝雀笼中,那只被囚禁百年的歌喉,第一次发出不属于驯化曲调的、嘶哑而狂喜的啼鸣。卡塔尔嘴角微微上扬。他忽然想起戴维五岁那年,偷偷溜进王庭禁库,打翻一整排药剂架。那些价值连城的“镇魂露”“静脉膏”“安神酊”全泼在地上,蒸腾起五彩雾气。守卫冲进来时,只见小王子蹲在狼藉中央,用手指蘸着蓝色药液,在石砖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却眼神桀骜的野猪。卡塔尔当时暴怒,下令杖责三十。可当行刑者举起棍棒,戴维却仰起沾满药渍的小脸,一字一顿说:“父王,您怕的不是我弄坏药,是怕我画的猪,比您王座上的那只,更像一头活物。”那时卡塔尔愣住了。今日,他终于懂了。他缓缓将黄金腕轮套回左手,动作郑重,如同加冕。然后,他伸手,从王座扶手暗格中取出一卷羊皮纸。展开。上面没有字。只有一幅画。画中,一头瘦骨嶙峋的幼年野猪,正用獠牙撬开一具神像基座——那基座上刻着圣教联合徽记,裂缝里渗出暗金色的、粘稠如蜜的血液。画角,一行小字:【他们供奉神,我们供养火。】卡塔尔提笔,在画纸空白处,添上最后一笔。不是签名。是一行新字:【火既燃,则灰必冷。冷灰之下,方见真种。】笔锋收束,墨迹未干。窗外,东方天际已透出一线惨白。黎明将至。而就在同一时刻,【有罪之界】服务器底层数据流深处,一段被加密七层、标记为【禁忌-零号协议】的代码悄然激活。它不触发警报,不调用资源,只是静静浮现在所有与“钢鬃部族”“戴维”“白梵”“圣教联合”相关联的角色ID旁,像一枚隐形的烙印。烙印下方,浮动着两行无人可见的字符:【第四重分裂:共识层崩解启动。倒计时:71:59:59】游戏时间AM05:13。血蛮地域,钢鬃部族国,獠牙王庭,荆棘花园。野猪王卡塔尔·钢聚端坐王座,闭目养神。他膝上,静静躺着一枚青铜令牌。令牌背面,新蚀刻的字迹尚未冷却:【持此令者,代王巡狩,生杀予夺,如朕亲临。】风过花园,卷起几片枯叶。其中一片,打着旋儿,恰好落在令牌之上,遮住了那行字。——像一场无声的加冕礼。——像一次迟到四十七年的认领。——更像一句埋藏于血脉最深处、终于破土而出的谶语:**“钢鬃不死,唯火不熄。”**而此刻,距离荆棘花园千里之外的【同戮】要塞废墟之上,方士正盯着自己掌心那枚刚被白梵远程“塞”进背包的【伪神遗鳞】,眉头拧成了死结。鳞片通体漆黑,触之冰凉,表面却隐隐流动着熔岩般的暗红纹路。更诡异的是,每当他凝视超过三秒,视野边缘就会浮现半透明的、不断重组又溃散的文字碎片:【……非神所赐……乃火所炼……】【……汝掌此物,即承其罪……】【……罪不可赦,亦不可赎……唯……】文字到此戛然而止,像被无形之手粗暴抹去。“方方方方?”碧池猫凑近,鼻尖几乎碰到他手背,“这玩意儿……在冒烟?”方士一愣,低头。果然,那鳞片边缘正蒸腾起极淡的、近乎无色的青烟,袅袅盘旋,竟在半空中勾勒出一个极其模糊的轮廓——一头幼年野猪,正用獠牙,一下,又一下,啃噬着一尊崩塌的神像基座。方士猛地攥紧手掌。鳞片灼痛,却不及心头惊涛骇浪之万一。他忽然明白了。白梵没问他们愿不愿意合作。因为合作,从来就不是选项。他们是火种。而戴维,是那个亲手引燃火种的人。至于野猪王卡塔尔……方士喉结上下滚动,望向北方——那里,荆棘花园的方向,天边正泛起第一缕惨白。他喃喃道:“他不是在让戴维烧穿圣教联合。”“他是在……把自己,当成第一块柴。”风起。卷走最后一片枯叶。荆棘花园,寂静如初。唯有王座之上,那枚青铜令牌,在渐亮的天光里,幽幽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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