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冲愕然抬头。
“不是让你钻泥坑。”陈阳语气淡漠,“是让你看清自己站的位置——是泥坑边上,还是泥坑里。你若真想活,就永远别让别人看见你踩进泥坑的脚印。”
田冲怔住。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刮开他心底最不敢碰的疤。
他当然知道陈阳什么意思——田冲早已不是那个忠心耿耿的神将。他亲手斩杀彭坤夫妇,只为夺取他们身上残存的“苍帝本源印记”,妄图借此突破桎梏,晋入半仙。可那印记早被织母抽走大半,他只抢到一缕残息,如今修为停滞,神将之位岌岌可危,连巴青阳都开始疏远他。
他已是泥坑里的人。
而陈阳,却站在坑沿,俯视着他,既不拉他,也不推他,只冷冷提醒他:别让别人看见你陷得多深。
田冲喉头滚动,忽然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泥水之中。
不是跪陈阳,是跪他自己。
“属下明白了。”他声音嘶哑,“从今往后,彭氏夫妇,便是属下再生父母。若有半句虚言……”
他猛地拔出腰间短匕,寒光闪过,左手小指齐根而断,鲜血溅在槐树根须上,瞬间被黝黑泥土吸尽。
“此誓,天地共鉴。”
陈阳静静看着,直到那截断指在泥水中微微抽搐,才缓缓点头。
“起来吧。”
他转身欲走,忽又顿步,背对着田冲,声音飘来:
“织母那具分身,还在山河叶里。”
田冲猛然抬头,瞳孔骤缩。
“你想杀她,我帮你。”
“但你得替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田冲声音发紧。
“找到虾道人。”
陈阳终于回头,月光吝啬地勾勒出他半边侧脸,眼神幽深如井:“他手里,有苍帝恶尸的线索。”
田冲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苍帝恶尸——那是苍帝当年斩出的另一具化身,承载其暴戾、猜忌、杀戮三重本性,早在八百年前便已失踪。苍帝遍寻不得,甚至为此闭关千年。若真能找到……
“你……你怎么知道?”田冲失声。
陈阳没答,只将手中那枚沾血的铜钱拾起,擦净泥污,收入袖中。
“明日巳时,黑水山崖底,我等你消息。”
夜风卷过槐枝,沙沙作响,如无数细碎低语。
田冲跪在泥里,望着陈阳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这个冒牌彭坤,比真正的彭坤更像一尊神祇——不靠威压,不靠权柄,只凭洞悉人心的冷酷,便已将所有人钉死在他划定的棋盘之上。
而他自己,连做棋子的资格,都是对方恩赐的。
次日清晨,彭玉亲自送来一套崭新玄色锦袍,袖口用金线绣着六部图腾。
“爹,巴神将已在偏殿设下‘观心镜’,说要为族中年轻子弟测一测心性根基。”她垂眸道,“田将军……也主动请缨,协助布阵。”
陈阳正在擦拭一柄青铜短剑,闻言抬眼:“观心镜?”
“嗯,苍帝所传秘法,需以神将精血为引,镜中显影,可照见修行者心魔深浅。”彭玉声音微顿,“不过……田将军说,他昨夜受了风寒,手腕不稳,怕误伤族人,恳请爹亲自执镜。”
陈阳擦剑的手指一顿。
观心镜——这玩意儿,可不是测心魔那么简单。
镜中显影,若执镜者心念稍偏,便可借镜光扭曲他人识海,植入幻象。田冲这哪是请他执镜?这是把刀递到他手上,让他亲手割开僰族年轻一代的心防,埋下第一颗种子。
好算计。
陈阳唇角微扬,将短剑插入腰间革带:“告诉田冲,巳时三刻,我在镜前等他。”
彭玉应声退下。
陈阳独自留在静室,摊开手掌。
掌心躺着一枚青灰色小虫,通体如玉,触角纤长,正缓缓爬行——正是系统奖励的【御虫珠】所化形态。
他指尖凝聚一缕精神印记,轻轻点在虫额。
小虫通体一颤,随即昂起头颅,复眼中映出陈阳清晰倒影,再无半分杂色。
“去。”陈阳低语。
小虫振翅而起,无声无息穿窗而出,朝着黑水山方向疾掠而去。
它不会攻击任何人。
它只会蛰伏在观心镜阵眼旁,将镜中每一丝能量波动、每一道神念轨迹,尽数刻录,再通过虫主契约,实时传回陈阳识海。
田冲想借镜布局?
陈阳便送他一面更真实的镜子。
而此刻,黑水山崖底。
巴青阳负手立于断崖边,青衫猎猎,目光沉沉望向远处雾霭沉沉的衰牢山脉。
他腰间青冥剑,剑鞘上第三枚云纹金扣,正悄然裂开一道细缝。
无人知晓,就在昨夜稽天礼溃散的刹那,他体内一缕苍帝赐予的本源剑气,已悄然反噬,蚀穿了金扣封印。
那裂缝里,隐约渗出一缕灰黑色雾气,正缓缓缠绕上他左手小指——与田冲昨夜斩断的,是同一根手指。
雾气所及之处,皮肉无声腐烂,却又在瞬息间愈合,只留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块暗斑,形如蛛网。
巴青阳缓缓攥紧拳头。
他知道,这不是病。
这是恶尸……已经开始找上门了。
而他千里迢迢赶回嵇僰山,真正要见的,从来不是彭坤。
是那个,能把织母最后一具分身,活活困死在山河叶里的男人。
——那个连苍帝都未曾真正看透的,假彭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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