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岸，踏板搭好，李德裕先下了船，然后回身扶刘绰。
周世安带着一众官员迎了上来，躬身行礼：“下官润州别驾周世安，恭迎李观察、镇国郡主。”
“周别驾不必多礼。”李德裕拱手还礼，“本官初来乍到，往后还要多仰仗诸位。”
周世安直起身，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李观察客气了。郡中公务，下官已整理成册，李观察随时可以查阅。住处也已备好，李观察若是不满意，再另行安排。”
“有劳了。”李德裕点了点头。
刘绰站在一旁，目光扫过那些官员，不动声色地在心里记下了几个人的脸。
官邸在润州城东，是从前李锜的院子，宽敞奢华，主院里种着几株芭蕉，绿油油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
刘绰进院子转了一圈，很满意。
“李锜还真是个会享受的。”
“娘子喜欢就好。”李德裕跟在她身后，“我还担心，怕你住不惯。”
刘绰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看着满院的绿意，闭眼感受了会儿，“这地方好，清静。不比长安，日日有人递帖子，烦都烦死了。”
李德裕在她旁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在润州，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想做什么，也没人可以逼迫你。”
“新官上任，千头万绪，夫君可想好了要先从哪里下手？”刘绰笑问。
“我想在润州兴修水利。润州地处江南，水网密布，本是鱼米之乡。可这些年，河道淤塞，水患频发，百姓苦不堪言。”李德裕的目光很认真，“我既来了，就想做些实事。兴修水利，既能治水患，又能通漕运，一举两得。”
安顿下来后，日子便渐渐有了规律。
每日清晨，李德裕去州衙处理公务，刘绰便在家里料理自己的事——看账本、回信件、逗孩子。
说是闲下来了，其实一点都不闲。
李德裕这个观察使新到任，地方上的官眷总要来拜见拜见。不只是礼数，更是想摸摸刘绰夫妻俩的底。
润州虽不比长安，但该有的应酬一样不少。
休息了没几天，帖子便像雪片一样飞来。这个夫人要请安，那个娘子要拜见，还有几个胆子大的，直接递了帖子说要请郡主赴宴。
刘绰挑着见了几家，其余的都推了。
“太多了。”她靠在椅子上，揉着太阳穴，“我算是体会到大嫂和阿家的辛苦了。”
“不想见就不见。”李德裕摸了摸她的肚子，“你是郡主，不见她们，她们也不敢说什么。”
“那不行。”刘绰闭着眼睛，“我若是不见，她们就该胡思乱想了。什么郡主架子大、看不起地方官眷之类的闲话，传出去不好听。”
李德裕笑了笑，“那你打算怎么办？”
“定时间。”刘绰睁开眼，“每月初一、十五见客，其余时间概不接见。有事说事，没事别来烦我。”
“这倒是个好主意。”李德裕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办。娘子，有件事我想问你。”
刘绰想了想：“什么事？”
李德裕眼光炙热，“娘子，已经三个月了，今晚我们是不是？”
“李二郎前几日不是正经得很么？”刘绰拍开他的手，“任凭我怎么撩拨都不为所动。说什么要有个做父亲的样子......”
李二将她未尽的话以吻封缄，“娘子不是说，棍棒底下出孝子么？”
刘绰红了脸，“大白天的，你这都是什么虎狼之词？”
两人正打闹着，夜枭匆匆进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加急文书。
“阿郎，长安来的急报。”
夫妻俩接过文书，拆开一看，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田季安死了？其妻元氏与家将蒋士则合谋，拥立年仅十一岁的田怀谏为留后。怀谏年幼，政事尽决于蒋士则。军中哗变，拥立田兴为留后，田兴杀蒋士则瞪十余人，又把田怀谏送往京师。圣人封田兴为检校工部尚书、魏州大都督府长史、兼御史大夫、魏博节度观察等使、上柱国、沂国公，并赐名田弘正，命中书舍人裴度前往魏州宣谕。”
田季安，魏博节度使，割据河北三镇之一，手握重兵，与成德、卢龙并称“河朔三镇”，是朝廷的心腹大患。
他就这么死了？还真是让人想不到。
田兴，田弘正。
李德裕道：“这个田兴是田季安的堂叔，素有威望，在军中深得人心。他被拥立为留后，倒也不算意外。圣人派裴度去魏州宣谕，可见对魏博之事极为重视。”
刘绰道：“不费一兵一卒，就解决了魏博割据的问题，如此封赏倒也不奇怪。”
李德裕想了想：“只是……魏博割据已久，根深蒂固，他虽是众望所归，想要彻底扭转局面，也非一日之功。”
刘绰点了点头，不再想这件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魏博的事，离咱们远着呢。”她放下茶盏，“眼下要紧的，是润州。世事无常，咱们只管做好自己的事，好好活着，只要活得久，就有机会到仇人坟前蹦迪。”
李德裕在她对面坐下，给她续了茶，笑着道：“娘子说的是。润州的事，可不比魏博简单。”
“哦？”刘绰抬眼看他，“怎么个不简单法？”
“浙西虽是富庶之地，可也正因为富庶，各种势力盘根错节。盐铁、漕运、丝绸、瓷器、冰务……哪一样背后都牵扯着大利益。我这个观察使，说是来管事的，可下面那些官吏、豪商、士族，哪个是好相与的？”
刘绰轻咳一声，装模作样起来：“可要我帮你对付那些人啊？”
“不。”李德裕握住她的手，认真地看着她，“娘子只需看我怎么对付那些人。”
刘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她说，“那我就好好看看，李观察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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