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绰说要看他的本事,李德裕倒也不含糊。
到任第三日,他便命幕府里的人将浙西观察使辖下六州的赋税账册全部重新算一遍。
刘绰有些看不懂他的操作,一上任就查账,让那些见到了她的官眷寒暄不了几句就开始替自己的夫君宣誓清廉。
“这些账本是他们早就备好的,不怕查。”李德裕回到内院,听到刘绰的信息共享后笑着道,“所以,这只是个幌子。”
刘绰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想让他们自己乱起来?”
“润州的官场,是个铁桶。我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若是一上来就大刀阔斧地查,只会让那些人抱团取暖。”李德裕嘴角微微上扬,很是成竹在胸,“娘子可知道,浙西最大的三股势力是哪三家?”
“盐铁、漕运、丝绸。”刘绰想也不想,“盐铁使专管盐铁专卖,漕运使掌管运河运输,丝绸商背后是本地士族。这三家各有各的利益,平日里相互勾结,又相互制衡。你大权在握,官面上的,倒是好管。”
“不错,难的是丝绸商,背后是润州本地最大的士族——顾家。”
刘绰眯起眼睛:“顾家?跟若兰家有关系吗?我记得,他们家祖上就是吴郡的。”
“同族不同支。顾九他们家出自吴郡顾氏嫡支,润州这一支是旁系,但胜在有钱。浙西的丝绸生意,十成里他们占了四成。”
“既然顾家是吴郡望族,为何当初升平公主那么反对郭四和若兰的婚事?”
李德裕摇了摇头:“吴郡离长安太远了。”
刘绰看着丈夫脸上‘不好直说’的表情,忽然笑了起来:“也对,当初我们彭城刘氏在长安的贵人眼中也都是乡巴佬。何况,吴郡顾氏除了顾少连,也没什么人从政。”
“娘子还没见过顾家的大娘子?”
刘绰道:“见过了,顾家大娘子说,想请我去顾家的丝绸作坊看看,指点指点。我一个外行,指点什么丝绸?分明是觉得我手上有云舒布庄,害怕咱们会在浙西推广棉花种植,影响他们的生丝采购。”
李德裕犹豫了一下:“那娘子去不去?”
“去作坊指点就算了,但明日她家的赏花宴我得去,好让他们把心放进肚子里。这边根本不适合种棉花,何况裕阿兄又岂是那种会听枕边风理事的人?”
赏花宴设在顾家别业,在润州城西,依山傍水,园子里种满了各色花卉,五月正是芍药盛开的时节,满园姹紫嫣红,香气袭人。
刘绰到的时候,顾夫人沈氏已经带着一众女眷在门口候着了。
“郡主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沈氏三十五六岁的年纪,生得端庄大方,穿着宝蓝色的襦裙,头上戴着赤金首饰,看着富贵又从容。
刘绰笑着还礼:“夫人客气。听闻顾家的花园是润州一绝,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两人寒暄着往里走,园中已经坐了不少受邀的女眷。见刘绰进来,纷纷起身行礼,一时间“郡主安好”的声音此起彼伏。
刘绰一一颔首回应,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众人。
坐在最前面的几个,穿着打扮都极为讲究,一看便知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后面几排的,则明显低了一个档次,有些局促地坐在那儿,想上前搭话又不敢。
沈氏引着刘绰在主位坐下,又亲自端了茶来。
“郡主初到润州,可还住得惯?”
“还好。”刘绰接过茶盏,浅啜一口,“就是潮湿了些,比长安雨水多。”
“可不是嘛。”沈氏笑道,“我们润州啊,什么都好,就是这个梅雨天,连我们本地人都受不了。郡主若是不嫌弃,赶明儿我让人送几床蚕丝被过去,透气吸湿,睡着舒服。”
“那就多谢夫人了。”
沈氏的夫君顾长卿,是润州顾氏的当家人,浙西丝绸业的龙头。
沈氏一点也不绕弯子,简单寒暄后开门见山道:“郡主,妾身今日邀您前来,是想问一句话。”
“什么话?”
“李观察此次到任,对浙西的丝绸生意,是什么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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