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岁寒冬来的极快，尚在季秋便下起了大雪，空气更是又冷又燥。自北向南，天地皆白，又兼朔风凛冽如刀，仅仅一旬时间就冻杀了不少生灵，连漓水也结起了厚冰。赤云郡中仍是一片春夏景色，不见风雪，乃...淅淅沥沥的秋雨从空中洒下，绵延如线，热气四散，又有一阵阵肃杀秋风在天地之间席卷咆哮，使得河水高涨，草木萧落。太平山巅却无半点湿意——离火未熄，白虹未敛，整座山岳如被一层无形金膜裹住，雨丝垂至半空便化作青烟，簌簌消尽。庆景立于玄殿最高阶，足下金纹浮起，隐隐凝成一道方菱阵图，将他身形托于三丈虚空。他未披法衣，仅着素白中单，袖口微卷，露出小臂上交错的旧疤，皆是庚金反噬所留，深如刀刻，泛着冷银光泽。他左手垂于身侧，指节绷紧，掌心朝外，五指微张，似握一柄无形之刃；右手则缓缓抬起，自怀中取出一枚寸许长的灰白骨片，其上密布细如毫发的裂纹，每一道裂纹深处，皆有微光流转，仿佛封存着一段段早已湮灭的敕令。那是【悖金凶虹真君】陨前亲手所断的指骨，内蕴七道未散的“错金真意”。殿中静得只剩风声。风自南来，掠过山门时带起铜铃轻响，一声、两声、三声……共七响，恰合兑金之数。第七声未落，庆景双目骤然开阖——银灰瞳仁深处，方菱纹路层层嵌套、疾速旋转，竟在瞬息间凝出九重同心环，环环相扣，环环生锋。一股沉滞如山、锐利如刃的气机自他脊背升腾而起，直贯云霄，撞入那漫天白虹之中！轰——！虹光炸裂，非为溃散，而是聚拢！万千流散白虹如受号令，倏然收束成一道粗逾十丈的银灰巨柱，自太平山顶笔直刺入苍穹，竟将元罗星辉硬生生撑开一道裂隙！裂隙之中，隐约可见混沌翻涌，似有无数金戈虚影奔袭呼啸，又似远古战场残响逆溯而回。“来了。”云端之上，许玄低声道，指尖轻抚剑鞘，鞘上一道暗红血痕微微发热。南罔真人眯起眼：“不是此刻？未见香火祭仪，未启金坛地脉，连供果都未呈——他竟以身为祭，以骨为引，直叩金门？”话音未落，忽听一声清越长鸣自山腹深处迸发，如金石相击，又似龙吟断玉。紧接着，整座太平山剧烈震颤，山体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方菱刻痕，自峰顶蔓延至山脚，勾连成一座覆盖三百里的巨大阵图。阵图中央，赫然浮现一尊虚影——非人非神，乃是一柄横亘天地的巨剑，剑身斑驳，布满锈蚀与裂痕，却在白虹映照下泛出森寒金光。剑尖所指，正是庆景悬立之处。“【执革真君】的本命剑魄！”南罔失声，“他竟未毁此魄，反而以悖金之道重炼其形……这是要将‘革’字真意，锻进自己的金性里？”许玄默然。他认得那剑魄轮廓——昔年执革真君斩断周室九鼎之链时所用，后随其身陨而沉寂万载。如今被庆景以自身寿元为薪、悖刺金气为焰，硬生生从时间缝隙中拖拽而出，再熔铸己身。此法逆天，伤及根本，成则证道，败则神魂俱销，连转世之机都无。就在此刻，异变陡生。西北方天际，一道赤金遁光撕裂云层，瞬息而至。光中显出一人，身着赤云法袍，腰悬青铜短剑，眉宇间火气灼灼，正是太玄山大真人翁鹏兴。他并未落地，只悬于半空，朗声开口，声如洪钟：“庆景道友！你既以悖金求兑，可敢接我丙火一试？若能不退半步，我太玄山愿献【昆吾灶】残谱一页，助你熔炼金性！”此言一出，四方震动。丙火为器火，主炼金石，向来克制兑金之锐。翁鹏兴此举，表面是助，实为试——试庆景能否在丙火焚身之际，仍持守兑金之“决”字真意，不偏不倚，不退不屈。若稍有动摇，金性必溃，求金即告失败。庆景目光未移，只将手中骨片轻轻一弹。铮——！骨片离手，悬于眉心前三寸，裂纹骤亮，九道灰白光丝自裂隙中迸射而出，交织成网，瞬间罩住整座玄殿。网中光影晃动，竟浮现出九幅画面：第一幅，少年庆景跪于越王殿前，捧金印而手颤；第二幅，他亲手斩断族弟庆悦颈上金锁，血溅方菱地砖；第三幅，他于天乙林外独战三名宋氏真人，左臂齐肩而断，断处喷涌白虹；第四幅……直至第九幅，乃是他今晨独坐玄殿，将一粒金果含于舌下，任其汁液腐蚀口腔，血水顺颌角滴落，而眼神愈发明亮。九幅画面，皆是“悖”字具象——悖君命、悖亲伦、悖天时、悖生死……每一悖，皆为一刃，每一刃，皆削去一分凡俗桎梏，只余纯粹金锋。翁鹏兴瞳孔一缩：“……九悖归一？他竟将悖刺之道修至如此境地？”话音未落，庆景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风雷：“翁真人，火来。”翁鹏兴不再多言，右手掐诀，掌心陡然腾起一团赤金烈焰。火焰无声燃烧，温度却令百里云气瞬间蒸腾殆尽，露出澄澈夜空。他掌心一推，烈焰化作一条赤金火龙，张牙舞爪，挟焚山煮海之势，直扑庆景面门！火龙临身刹那，庆景闭目。他未结印，未念咒，亦未催动任何护身神通。只是将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并拢，向前平伸——噗！火龙撞上他掌心，竟如撞上万载玄铁，轰然爆散！赤金火光四溅，却无法灼其皮肉分毫。更奇者，那些迸射的火星并未熄灭，反而在半空悬停，迅速冷却、凝固，化作一颗颗细小的赤金砂砾，簌簌坠落，于他足下堆成一圈微光闪烁的赤金环。翁鹏兴怔住。他这丙火，乃是参悟上古昆吾山火脉所炼，可熔金石、锻仙兵，寻常紫府修士沾之即焚。可庆景竟以血肉之躯硬接，非但无损，反将火势凝为金砂——此非控火，而是以金性之“定”制火性之“躁”，以兑金之“决”压丙火之“烈”！“好一个‘执革错金’！”翁鹏兴抚掌大笑，笑声中竟有几分由衷赞叹，“庆景，你赢了！昆吾灶残谱，明日即遣人送至山门！”他转身欲走，忽又顿住，望向庆景身后玄殿深处，声音微沉：“只是……道友，你以九悖炼心，固然锋锐无匹，可悖极必折。那第九幅画中，你含金果而血流不止……此果乃兑金本源所凝，剧毒蚀神，纵金丹也难久承。你以命搏道，可曾想过，若金果毒性早一日爆发，你这求金之局，岂非功败垂成？”庆景缓缓睁眼，银灰瞳仁平静无波，只淡淡道：“翁真人，你错了。”他顿了顿，抬手指向自己心口：“此果之毒，不在口中，而在心上。我含它，非为压制，乃为唤醒。”“九悖之后，尚有一悖——悖己。”话音落下，他左手猛然按向胸膛！嗤——！一声闷响，如利刃剖开血肉。庆景胸前衣衫炸裂，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竖直伤口。伤口边缘泛着诡异银灰，正中却嵌着一粒拇指大小的金果——正是他先前所吞那枚。此刻金果已半融于血肉，果核处裂开一道细缝，从中渗出缕缕浓稠如墨的黑气，黑气甫一接触空气，便发出滋滋轻响，竟将周围白虹腐蚀出蛛网般的灰败痕迹！“祸祝之毒！”南罔真人失声惊呼，“他竟将祸祝残毒封于体内，借金果之力催化？！”许玄面色凝重：“祸祝乃上古司刑之神，其毒专蚀道心、乱因果……庆景这是要以毒攻毒，将祸祝之‘乱’，炼入兑金之‘决’？使‘决’字真意，既能斩敌，亦能斩己之迷障、斩天之桎梏、斩命之定数？！”庆景却似无所觉，任由黑气缭绕，只静静注视着伤口中那枚半融金果。忽然，他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笑意，低语如诉：“祖宗，您当年斩断九鼎之链，是因链缚周室，亦缚金德。今日我剖心取毒，非为破局，而是……替您，补上那一环未尽的‘革’字。”他右手五指蓦然攥紧，掌心金砂爆燃，化作一轮炽烈金阳，悬于头顶。左手则徐徐探入伤口，指尖触及金果果核，轻轻一掰——咔。果核应声而裂。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没有毁天灭地的威势。只有一声极轻、极冷、极锐的裂响，仿佛某种亘古存在的规则，被一枚小小的果核，硬生生……掰开了。霎时间，太平山上空白虹尽敛，金气内收。那道贯穿苍穹的银灰巨柱骤然坍缩，凝成一柄三尺长剑，通体灰白，剑脊上浮凸九道方菱纹路，纹路深处，隐约有黑气游走，如活物呼吸。剑成。庆景伸手，握住剑柄。剑身微震，嗡鸣不绝，似有万千金戈交击之音自其中透出，又似远古战鼓擂动于耳畔。他缓缓举起此剑，剑尖斜指苍穹，声音虽轻，却如金石坠地，清晰传遍千里：“庆景，今日求兑。”“不求长生，不求逍遥。”“唯求一剑——斩尽世间悖理，革尽天下陈规！”话音落，他手腕一抖，剑锋轻划。无风，无雷，无光。唯有剑锋所过之处，虚空无声裂开一道笔直缝隙。缝隙之内，并非混沌，而是一片……绝对的“空”。空无一物，空无一念，空无一法。连时间，都在那缝隙边缘凝滞了一瞬。这一瞬，足够让所有观礼真人彻骨生寒。因为所有人都明白了——庆景所求的，从来不是什么金丹果位。他是要以兑金之“决”，强行劈开一条通往“金仙”境界的狭缝！那缝隙之后，是超越金丹、凌驾于诸天法则之上的……金仙真境！“疯子……真是个疯子……”宋氏阵营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真人喃喃自语，手中玉圭竟因掌心汗渍而滑落，碎成齑粉。云端之上，许玄深深吸了一口气，望着那道悬于虚空、静默如渊的灰白剑锋，心中忽然掠过一个念头：或许，太平山真正的崛起，并非始于执革真君，亦非始于悖金凶虹，而是始于今日，始于这个甘愿剖心啖毒、以悖为刃的庆景。就在此时，异变再生。太平山脚下，一条蜿蜒溪流忽地逆流而上，溪水沸腾，蒸腾出滚滚白气。白气凝聚，竟化作一道佝偻人影，身着褪色皂隶服，手持一根哭丧棒，脸上皱纹纵横如刀刻，双眼却亮得骇人，直勾勾盯着山顶庆景。“嗬……嗬嗬……”老吏喉咙里滚出破风箱般的声响，枯槁手指遥遥指向庆景，棒尖颤抖，“悖……悖上加悖……此子……当诛……”南罔真人瞳孔骤缩：“阴司勾魂吏？！他怎会现身于此？！”许玄却神色一凛，沉声道：“不，不是阴司……是‘社’！是执掌天劫天罚的‘社’之化身！他感应到了庆景劈开的那道‘空’隙——那缝隙，正在吞噬、扭曲周遭的天道律令！社，坐不住了！”果然，老吏话音未落，其身后虚空骤然塌陷，浮现出一座幽暗高台。台上无灯无烛，唯有一面巨大铜镜悬浮，镜面漆黑如墨，却映不出任何影像。镜框边缘，镌刻着无数扭曲符文，每一个符文，都是一道被强行抹去的天条。“社镜现……”南罔声音发紧，“庆景，你完了！社镜一出，必降天罚！纵是金仙，也要受其裁断！”庆景却看也未看那老吏与高台，只将手中灰白长剑缓缓收回，横于胸前。他目光越过一切，投向极遥远的东方天际——那里，元罗星辉依旧被某种力量刻意避让，留下一片深邃的、毫无星火的墨色苍穹。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社……原来你也怕啊。”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怕我这一剑，劈开的不只是天道缝隙……”“更是你们，赖以生存的……‘规矩’本身。”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将长剑狠狠插入自己左肩！噗嗤——！剑锋没入肩胛，鲜血狂涌，却未滴落，而是逆流而上，沿着剑身奔涌，尽数注入那九道方菱纹路之中。纹路瞬间亮起，黑气翻涌，与血光交融，竟在剑脊之上，缓缓浮现出第十道纹路——一道扭曲、断裂、却又充满无限张力的方菱。悖己之悖。第十悖。就在第十道纹路成型的刹那，社镜骤然剧烈震颤！镜面漆黑如墨的倒影里，第一次，映出了一个模糊却无比清晰的影像——一个持剑少年，站在崩塌的九鼎残骸之上，仰头望着漫天星斗，星斗在他眼中，尽数化作……一道道待斩的锁链。“不——！”老吏发出凄厉尖啸，手中哭丧棒轰然炸裂！社镜镜面，裂开一道细不可察的……银灰色缝隙。与庆景方才所劈开的那道，一模一样。风，忽然停了。雨，也停了。整个越地，陷入一片死寂。唯有太平山顶，那柄插在庆景肩头的灰白长剑，正发出越来越响、越来越锐、越来越不容置疑的……嗡鸣。仿佛一柄沉睡万载的神兵，终于，在今日，真正……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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