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复思索，程煜也只能找到这两种可能性。除非，南镇抚使要说的秘密，跟朱允炆无关。可如果不是跟旧帝相关，下西洋不过是一项政务而已，成与不成都不需要搞得这么故作神秘，那不过是皇帝跟群臣之间的...程煜话音未落，南镇抚使忽然抬手，指尖在案几边缘轻轻一叩??“咚。”一声轻响，却如铜钟撞入耳膜，震得程煜喉头一紧，后半截话硬生生卡在嗓子里。他下意识绷紧肩背，腰杆挺直，连呼吸都滞了半息。那不是内力外放的威压，亦非真气鼓荡的震慑，而是一种浸透骨髓的、经年执掌生杀予夺所淬炼出的节奏感??仿佛这一叩，便叩开了十年诏狱铁门，叩碎了百道密旨朱砂，叩醒了整座金陵城暗夜里蛰伏的千双眼睛。裴百户垂眸，袖口微动，一卷黄绫悄然滑至掌心。南镇抚使没看那卷轴，只盯着程煜：“你说不想趟浑水？可你早就在水底了。”程煜喉结滚动，没应声。“三宝太监第七次下西洋，船队自古里出发返航，途中遇飓风，折损三艘宝船，余者勉强泊于占城补给。郑和病笃，召随行医官十余人会诊，开方用药七日，病势愈沉。临终前三日，亲笔手书三道遗表：其一呈圣上，其二交王景弘，其三??”南镇抚使顿了顿，目光如钉，“交予你父程广年。”程煜瞳孔骤缩。“你父是锦衣卫总旗，但更是钦命‘海事通译’，通晓爪哇、暹罗、苏门答腊三地土语，熟记南洋诸国贡赋规制、港口潮汐图谱。郑和信重他，特准其不着飞鱼服，以青衫出入舱室，参与所有议事。那第三封遗表，未曾入档，未曾缴阁，更未呈御前??它被你父亲手焚于占城观音庙香炉之中，灰烬混入香灰，随海风散尽。”程煜脑中轰然炸开。他翻遍原主记忆，确有一段模糊残片：十六岁那年整理父亲遗物，在一只紫檀匣底层摸到半截焦黑竹签，签尖刻着极细的“占城观音”四字，墨迹被火燎得只剩轮廓。他当时只当是寻常游历信物，随手弃了。“你父烧了它，却没烧干净。”南镇抚使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抛于案上。铜牌不过寸许，边缘磨损严重，正面铸“永乐廿二年?钦赐海事通译”十二字，背面却有两道新刻刀痕??一道斜劈，一道横断，将“通译”二字生生斩作四块残字。“这是你父贴身铜牌，当年自占城带回，交由塔城锦衣卫所存档。可去年冬，本座调阅旧档，发现此牌被人撬开过。内衬夹层里，藏着一片薄如蝉翼的鲛绡。”裴百户接话，声音低沉如铁锈刮过石面，“鲛绡上无字，只有一幅星图??南十字座偏移三分，天狼星旁多出一点微光，旁注小楷：‘壬寅年六月廿三子时，占城海平线见’。”程煜指尖发麻。壬寅年，正是永乐二十年。郑和第七次下西洋启程之年。而六月廿三子时，正是史载郑和病逝前七日。“星图无解，但占城旧志有载：永乐二十年六月廿三夜，占城观星台曾报‘天现异象，荧惑守心，南斗黯而北辰明’。可荧惑守心乃大凶之兆，若真如此，占城王必遣使告哀，朝中亦该有奏疏存档??查遍内阁、礼部、钦天监三处档案，全无记载。”裴百户冷笑，“唯一存档之处，在南镇抚司密档房第七号铁柜，编号‘癸卯?海湮’。”程煜终于听懂了。这不是什么权谋倾轧，也不是派系厮杀。这是有人抹去了历史。用比刀更锋利的墨，比火更灼烫的谎，将一段真实凿成虚无，再把虚无铸成铁证，反手塞进所有人的眼睛里。“你父烧掉的遗表，写的是什么？”程煜听见自己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南镇抚使摇头：“没人知道。但焚表之后三日，你父突然请辞，称愿回塔城奉养老母。郑和允准，赐白金百两、锦缎十匹。可船队离港那夜，你父独乘小舟返占城观音庙??庙中僧人翌日晨起，见香炉倾覆，灰烬泼洒满地，而你父伏在蒲团上，七窍流血，手中紧攥半片鲛绡，已气绝多时。”程煜猛地抬头：“中毒？”“砒霜。分量精准，恰好够他撑到写完最后一字，再让毒发。”裴百户从怀中取出一只素绢包，解开，里面是一枚乌黑药丸，“塔城医署验尸录原件在此。此丸与你父胃中残留毒物同源，而配方……”他顿了顿，“出自宫中尚药局。正统元年，尚药局奉旨清查历年御药库损耗，此方被列为‘已废禁方’，理由是‘药性暴烈，易伤龙体’。”程煜浑身血液似被冻住。尚药局隶属内廷，直属于皇帝。“所以，杀我爹的，是皇上？”话出口，他连自己都吓了一跳。南镇抚使却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圣上若要杀人，何须废方？一道密旨，一纸空白文书，足矣。”“那是谁？”“给你爹递药的人。”裴百户将素绢包推至程煜面前，“此人三年前调任南京尚药局副使，上月刚升任太医院院判??姓王，名振。”程煜如遭雷击。王振。不是那个权倾朝野的司礼监掌印，而是他远房堂叔，当年因犯事被逐出王氏宗祠，流落金陵，在药铺当学徒，后因精于方剂被尚药局收用。史书从未提过此人，连《明实录》里都只有寥寥数笔：“王振，金陵人，善岐黄，正统初擢太医院院判。”可此刻，这名字却如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程煜的认知。原来王振的权柄，并非始于正统初年入宫侍奉太子，而是早在永乐末年，就已借着尚药局这条暗渠，向海上伸出了第一根触手。“郑和遗表里写的，是王振勾结占城权臣，私贩火药与南洋诸国，换取珍珠、犀角、苏木。这些货物，最终流向西南麓川，资助思任发叛乱。而思任发进献的‘佛骨舍利’，实为南洋产假货，其中藏有王振亲笔密信??指令思任发拖延受抚，待朝廷耗尽粮饷，再以‘代天讨逆’为名，由王振侄子王山统兵，趁机吞并麓川矿脉。”裴百户一字一顿，“你父发现此事，欲返京告发，王振先下手为强。”程煜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难怪朱祁镇要重启下西洋。不是为了怀旧，不是为了虚名，而是要挖出埋在二十年前海泥里的那具尸体??那具被毒杀、被焚毁、被篡改的真相。而南镇抚使降职南下，根本不是什么“内查”，而是“护棺”。护一具尚未入土、却早已被无数双手撕扯得支离破碎的棺椁。“所以，您让我升百户……”程煜声音发颤，“是要我以百户身份，调阅卫中海事旧档？”“不。”南镇抚使忽然起身，踱至窗边。窗外细雨初歇，一缕微光刺破云层，照在他半边银白鬓角上，竟似刀锋寒芒。“本座要你去占城。”程煜愕然：“现在？”“三日后，泉州港有商船赴占城贩瓷。船上管事，是你父旧部，姓林，名守义，当年为你父收殓尸身之人。”裴百户递来一封素笺，“他等你二十年。信里有三件事：第一，观音庙地窖尚存你父手稿残页；第二，占城王室秘藏一份永乐二十年占城星象实录；第三……”他停顿良久，才缓缓道，“你父临终前，在庙中青砖上，用血写了七个字。”程煜伸手接过素笺，指腹触到纸背凹凸??那是反复摩挲留下的深痕。“什么字？”裴百户与南镇抚使对视一眼，后者颔首。“他?”裴百户一字一顿，如刀刻石，“‘灯灭，星移，海未湮’。”程煜怔住。灯灭，是郑和病逝；星移，是鲛绡星图所示异象；海未湮……未湮什么？未湮真相？未湮冤屈？未湮那支本该驶向星辰大海的舰队？还是未湮??他程煜，这个被命运硬生生塞进历史裂缝里的“程广年之子”？“你不必立刻答应。”南镇抚使转身，目光如古井深潭，“但你要明白，塔城清闲总旗的日子，从你踏进这座庵门起，就已经结束了。你爹烧掉的遗表，灰烬里飘出的，从来不是灰，是引信。”程煜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右手。掌纹纵横，生命线末端赫然分岔??一道直抵腕口，一道斜插入食指根部。他记得清清楚楚，昨夜擦身时还看过，分明只有一条线。可如今，两条。“你看到什么了？”南镇抚使问。程煜喉头发紧：“我的……掌纹。”裴百户忽而冷笑：“你当真以为，本座千里迢迢来塔城，就为了跟你讲一段陈年旧事？”他猛地掀开左袖，露出小臂??那里烙着一枚暗红印记，形如北斗，七颗星点皆嵌着细若毫发的金丝，“这是永乐十九年，你父亲手为我烙的‘海星印’。凡持此印者，皆为‘灯下人’。”“灯下人？”“郑和船队每艘宝船上，皆设‘灯楼’，悬七盏长明灯，按北斗七星排列。灯楼执事，即为‘灯下人’，专司海图校勘、星象观测、密文传递。你父是首席灯下人，我是副手。”裴百户眼中泛起水光，“当年你父烧遗表，我跪在香炉前，亲眼见他将半片鲛绡塞进你襁褓??就是你现在贴身戴着的那枚玉珏。”程煜下意识按向胸口。果然，那枚自幼不离身的青玉珏，今日触手竟微微发烫。他猛然扯开衣襟??玉珏背面，竟浮现出极淡的星图轮廓，与鲛绡上那幅，严丝合缝。“你爹没死。”南镇抚使的声音如惊雷劈开寂静，“他诈死脱身，潜入占城王室为医官，暗中收集证据。而你，是他留给大明的最后一盏灯。”雨又下了起来，敲打瓦檐，淅淅沥沥，如海潮低语。程煜站在窗边，看雨丝斜织，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郑和航海图》??那上面没有标注占城观音庙，却在庙址位置，画着一个极小的墨点，旁边批注两行蝇头小楷：“此处灯熄，星图自显。待持灯人至，海门重开。”他慢慢攥紧素笺，纸角割得掌心生疼。远处，塔城鼓楼传来三声闷响。申时三刻。程煜抬脚，靴底碾过地上一滩未干的雨水，水花四溅，映出他扭曲却决绝的倒影。“我去占城。”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刀，生生劈开了满室阴霾。南镇抚使笑了，这次，笑意终于抵达眼底。裴百户却突然单膝跪地，重重叩首，额头触地之声沉闷如鼓：“属下，恭迎灯主归位。”程煜没扶他，只静静看着窗外。雨幕深处，一只白鹭掠过水面，翅尖挑起碎银般的光。它飞向南方，飞向占城，飞向二十年前那场未熄的海火。而程煜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回头。因为有些路，一旦踏上，便不是走向目的地，而是成为路本身。他摸了摸怀中玉珏，温润依旧。原来最深的阴谋，从来不在诏狱密档里，不在紫宸殿朱批中，而藏在少年懵懂无知的掌纹里，藏在父亲临终前最后凝望的星图里，藏在每一次看似偶然的相遇、每一句看似随意的对话、每一场看似无关的风雨里。南镇抚使说他是灯。可灯，本就是用来燃烧自己的。程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犹疑，唯有一片沉静如海的幽暗。他转身，朝二人拱手，袍袖带起一阵微风，吹散案几上那枚染血铜牌旁未干的墨迹??墨迹蜿蜒，竟隐隐勾勒出半幅海图轮廓。而图中，泉州至占城的航线上，一点朱砂，鲜红如血。（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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