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崽子,现在你知道本座为何要来塔城,又是为何要将你引来了么?”程煜收敛了无边的遐想,他只能祈祷剧情并非如此,否则,这次的任务算是栽了。高级任务阶段任务失败,除了要索回那一百二十天的任...南镇抚使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起身,袍袖拂过案角那只青釉瓷盏,盏中茶汤早已冷透,浮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茶渍。他并未端起,只将指尖轻轻压在盏沿,仿佛在掂量某种不可言说的分量。窗外风声忽紧,檐角铁马叮当一响,惊得屋内烛火猛地一跳,将他半边面庞吞入浓影,另半边则被烛光削得棱角分明,眉骨高耸如断崖,眼窝深陷似古井——那里面沉着的不是疲惫,而是一种近乎凝固的、十年未曾松动的执念。“你问本座为何而来?”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却像钝刀刮过铁砧,“程煜,你可知你父亲程广年,临终前最后一道手谕,是写给谁的?”程煜心头一震,下意识攥紧了衣袖。他当然知道——那封手谕,就藏在他贴身夹层里,用油纸裹了三层,再以桐油浸透,防水防蛀,十年未拆。不是不想拆,而是不敢拆。每次摸到那方硬角,他都想起自己十六岁那年,捧着父亲灵牌跪在塔城忠烈祠时,祠官递来这封信时脸上那种难以言喻的悲悯与忌惮。那眼神,像在递一枚随时会炸开的火药包。“是你。”南镇抚使盯着他骤然收缩的瞳孔,一字一顿,“他没写给南京守备衙门,没写给王景弘,没写给兵部,更没写给锦衣卫指挥司——他写给了你。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一个尚未成丁的小旗。”程煜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声。“手谕背面,还有一行朱砂小字。”南镇抚使目光如钉,“‘若吾儿见此,勿哭,勿怒,勿信三宝所病,勿信王景弘所报,勿信朝中一人之言。唯信己目,唯察塔城。’”程煜脑中轰然炸开。塔城。不是金陵,不是京师,不是广州港,不是郑和船队停泊过的任何一处码头——是塔城。这座孤悬西北、黄沙漫卷、连驿路都稀疏得只剩几条枯草线的边城,凭什么成为整场风暴的圆心?“你父亲当年,根本不在船队返程主舰之上。”南镇抚使的声音陡然压得极低,几乎成了气音,“他奉密旨,率两艘福船、三百精锐,自占城折返,取道安南、云南,经大理、丽江、永昌,穿横断山隘,直抵塔城。他带的不是海图,是舆图;不是罗盘,是星图;不是番邦贡单,是一册《西域水脉考》与一本《塔城百工录》。”程煜呼吸滞住。《西域水脉考》?那书早随永乐年间一次焚书令化为灰烬,仅存残卷三页,藏于钦天监秘阁,非四品以上文官持圣旨不得观览。而《塔城百工录》……那是洪武朝工部为修缮嘉峪关所编的匠籍档案,正本早已佚失,如今市面流传的不过是些粗劣抄本,连墨迹都晕染得不成样子。“他查的不是下西洋的死因。”南镇抚使终于抬眼,目光如淬寒铁,“他查的是——谁在塔城,替下西洋造了最后一艘船。”程煜猛地抬头:“什么?!”“第七次下西洋,郑和病逝于古里,王景弘率主力返航。可没人告诉你,返航途中,在苏门答腊以北海域,一艘名为‘镇远号’的宝船,载着三十万斤生铁、七百副火铳、十二门佛郎机炮、三千张强弓、十万支破甲箭,以及……”南镇抚使顿了顿,舌尖在齿间缓缓碾过两个字,“……三百具尸首,悄然脱离船队,改向西北。”“尸首?!”程煜失声。“是活人,也是死人。”南镇抚使冷笑,“船上三百将士,皆服‘忘忧散’,神志尽丧,形同傀儡。他们不识水性,不通舟楫,只知按令装填火器、校准炮口、拉满弓弦。而操舵掌帆者,是十七名来自波斯的胡商,手持郑和亲赐的‘勘合’,却在抵达泉州后,凭一张盖有南京守备衙门朱印的文书,领着整艘船,绕过福建水师巡检,溯长江而上,经芜湖、采石、金陵,最终停泊于龙湾旧港。”“龙湾?!”程煜脱口而出,“那里早废港三十年了!”“废港,才好藏船。”南镇抚使眼中寒光一闪,“更巧的是,龙湾旧港往西二十里,便是牛首山军屯营。而牛首山军屯营,十年前,正是你父亲暗中调拨军粮、修缮坞道、扩建窑场之地。”程煜浑身血液似乎冻住。牛首山……那正是南镇抚使方才提及的、所有“辞去军职”的老卒隐居之所。那些改名换姓的将士,不是躲灾避祸,是在守船?守那艘本该沉没于印度洋,却诡异地驶回大明腹地的“镇远号”?“船呢?”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拆了。”南镇抚使道,“船板运往塔城,建了东市最大的酒楼‘醉仙居’;龙骨锯成梁柱,撑起了县学新修的藏书阁;火铳熔铸成犁铧,分发给屯田户;佛郎机炮的青铜炮管,被铸成两尊钟,一尊悬于城隍庙,一尊挂于武家宗祠。至于那三百具‘尸首’……”他目光扫过程煜腰间佩刀,“你每日巡街经过的西巷子口,那家打铁铺的掌柜,左手少三根指头,右耳垂有个铜钱大的烙印——那是你父亲麾下最善锻钢的老匠,十年前,他亲手把第一杆燧发火铳的击锤,装进了你父亲亲手绘的图纸里。”程煜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指甲深陷,渗出血丝。原来如此。武家英放弃庶吉士,不是避世,是坐镇塔城,以知县身份掌控户籍、田册、匠籍,确保每一寸木料、每一斤生铁、每一粒火药的流向,都在眼皮底下;武家功调离边军,不是贬谪,是掌兵权,以营兵守备之名,将塔城内外三十六处哨所、七十二座烽燧、九处军械库尽数纳入布防——他们不是监视程煜,他们是守陵人,守着一座无人知晓的、埋着大明未来火种的地下船坞。而他自己呢?那个整日混迹勾栏、抱着姑娘调笑、嫌升官麻烦的总旗程煜……竟是这整盘棋里,唯一一把尚未出鞘的刀。“你父亲临终前,烧了所有图纸,毁了所有火器样模。”南镇抚使缓步踱至窗边,推开半扇窗棂。夜风灌入,吹得他须发微扬,“但他留下了一物,交由武家英代为保管。那东西,武家英不敢私藏,不敢上交,不敢销毁,只能深埋于塔城北山观音洞后崖壁之中——一匣子,三百二十七颗弹丸。”程煜怔住:“弹丸?”“不是火铳用的铅弹。”南镇抚使转过身,烛光映亮他眼中一点幽芒,“是‘霹雳子’。以硝磺、砒霜、雄黄、硫黄、银粉五味炼制,外壳为薄铜,内嵌钢珠十八枚。投掷落地即炸,十步之内,血肉横飞。此物,你父亲唤其为‘雷公怒’。”程煜呼吸骤停。霹雳子?明朝正统年间,连最精锐的神机营,用的还是火绳枪与碗口铳,能稳定发射的开花弹尚在图纸阶段!而父亲……竟已造出可量产的原始手榴弹?!“此物之秘,不在配方,而在引信。”南镇抚使声音低沉如地底奔涌的暗河,“你父亲穷十年之力,试了三百二十七种引信——火绳、药捻、燧石击发、水银延时、蜡封铜簧……最终,他选中了‘冰蚕丝’。”程煜脑中电光石火——冰蚕丝!产自川西雪岭,冬生夏死,吐丝遇热即缩,遇冷则韧,唯有塔城以北三百里外的黑石峡深处,每年冬至前后,才有采丝人冒险凿冰取之。而黑石峡,正是武家功当年剿匪时,特意划入“禁采区”的地方!“你父亲在塔城布下三局。”南镇抚使竖起三根手指,指节嶙峋如枯枝,“第一局,武家英掌文籍,控匠户,理财赋,为‘炉’;第二局,武家功握兵权,守关隘,控火器,为‘砧’;第三局……”他目光如钉,直刺程煜双眼,“为你。你是‘锤’。锤不落,炉不燃,砧不鸣。你若不归塔城,不执总旗之职,不走遍每一条街巷,不听遍每一句闲话,不查遍每一处匠铺,这匣子,便永无重见天日之时。”程煜僵立原地,仿佛被钉在时光的十字架上。原来他以为的逍遥,是别人用十年光阴为他铺就的囚笼;他以为的懒散,是父亲用性命为他预留的伏笔;他以为的浑噩,是整个武家、半个锦衣卫、乃至南镇抚使不惜自贬金陵也要守护的……一道活门。“所以,三贼……”他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粗陶,“不是王振,不是马顺,也不是内阁辅臣。”南镇抚使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极冷,像初春冰裂时无声绽开的一道细纹。“三贼,从来就不是人。”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缓缓指向程煜心口。“是三把锁。”“第一把锁,锁住下西洋的航路,让南洋珍珠继续充盈王振的私库,让朝廷永远缺银,让战事永不停歇——此锁名曰‘利’。”“第二把锁,锁住火器的图纸,让霹雳子永埋黑石,让神机营十年不换一杆新铳,让瓦剌铁骑踏破边关时,我大明将士只能举着锈蚀的长矛迎战——此锁名曰‘愚’。”“第三把锁……”他指尖微微一顿,烛火在他眸中跳动如将熄的星,“锁住你的记忆。”程煜如遭雷殛,踉跄后退半步,脊背撞上冰冷的砖墙。记忆?他下意识抬手抚向额角——那里,有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是他六岁时从枣树上摔下留下的。可就在指尖触到皮肤的刹那,一阵尖锐的刺痛毫无征兆地炸开!仿佛有根烧红的针,猝不及防扎进太阳穴深处——画面碎裂又重组:不是塔城的青砖黛瓦,是晃动的船舱木壁;不是醉仙居的酒香,是浓烈的硝烟与咸腥海风;不是武家英温润的谈笑,是一双布满厚茧的手,正将一枚滚烫的铜壳塞进他幼小的掌心,那铜壳上,刻着歪斜稚嫩的三个字——“程小七”。他猛然抬头,瞳孔剧烈收缩:“我……不是十六岁才当小旗?”南镇抚使静静看着他,眼中竟掠过一丝悲悯:“你八岁登船,十二岁随你父亲在龙湾港拆解‘镇远号’;十五岁,你亲手将第一枚‘雷公怒’的引信,嵌入冰蚕丝织就的网兜;十六岁那日,你父亲将你打晕,命人灌下‘失心汤’,剜去你左耳后一块皮肉,烙上锦衣卫总旗的印记——只为让你彻底忘记自己是谁,只记得自己是个懒散的、贪杯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总旗程煜。”程煜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他想反驳,想怒吼,可舌尖泛起的苦涩腥甜,与记忆深处那碗药汁的味道,严丝合缝。原来所谓“抠神”,不是抠门之神,是“叩神”——叩问天道,叩问人心,叩问这被层层锁死的真相。“现在,你还觉得,自己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总旗么?”南镇抚使的声音轻如叹息,“那匣三百二十七颗霹雳子,是你父亲留给你的‘钥匙’。而武家兄弟,是护送钥匙的使者。本座自贬金陵,是为引蛇出洞——王振的人,马顺的人,甚至内阁那几位老先生的人,这些年,都在盯着塔城。他们在等,等一个‘失忆’的程煜,何时会记起自己是谁。”程煜扶着墙壁,慢慢滑坐在地。青砖沁凉,透过单薄的夏衫直抵脊骨。他望着自己摊开的双手,那上面有练刀磨出的茧,有抱姑娘蹭上的胭脂,有酒渍,有尘土……可此刻,他仿佛看见无数道细密的血线,正从掌心纹路里蜿蜒爬出,交织成一张覆盖塔城全境的巨大舆图。图上,每一处标注,都是父亲用命画下的星斗。“你父亲最后的话,本座一直记着。”南镇抚使俯视着他,声音沉静如古井深潭,“他说:‘三贼不除,非国之殇,乃民之绝。锁一日不启,我大明便一日不能抬头看天。’”程煜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却不再有迷茫。窗外,东方天际已透出一线极淡的鱼肚白,灰蓝中浸着微弱的金痕。新的一天,正在无声迫近。他慢慢站起身,拍去袍角灰尘,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柄终于被擦去锈迹、露出寒锋的古剑。“镇抚使老爷。”他开口,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您说,第一把锁,叫‘利’。”南镇抚使颔首。“那么,”程煜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冰冷如刃,“请告诉我——谁在塔城,替王振收南珠?”屋内烛火猛地一跃,将两人身影投在墙上,巨大,肃杀,如两柄即将出鞘的刀,齐齐指向那抹正在撕裂黑夜的、微弱却不可阻挡的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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