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呈莲花状,上呈蘑菇状的烟尘还在弥漫,两个人影已斗在了一起。双方都是以快打快,明明招式都十分毒辣,无不往对手的裆部、眼睛、腋窝等地方招呼,可施展出来偏偏很美,很雅,就像是两只仙鹤在翩翩起舞,直...雷楹指尖轻轻拂过茶盏边缘,青瓷微凉,釉色如凝脂。她抬眼望向山下跪伏的红衣人群,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苍白或潮红的脸,最终停在七段少侠琴额间那朵若隐若现的莲花印记上——那不是画的,是渗进皮肉里的朱砂纹,深得几乎泛出暗金光泽,像一粒被钉入命格的星子。“夹回去?”她又问了一遍,声音不高,却让满山红衣齐齐一颤。红琴额头贴地,鬓角汗珠滚落,在碎石缝里洇开一小片深色:“回巨侠,是‘夹’,是‘渡’。阳气非夺非窃,乃借还之道。我们红楼女子,自祖师立派起便不修阴煞、不炼鬼火,只以赤心为炉、血脉为引,采天地未染之纯阳气,再以七十二道秘法反哺于人——譬如断肢者接续筋络,将死之人续命三日,失智者清明半刻……只是……只是此前所用之法,确有偏激。”她顿了顿,喉间滚动,似吞下一口血:“我们曾把百名男子锁在铜鼎中,取其未泄之阳,再分予濒死妇孺。巨侠灭白袜神教那夜,我们正在青州郊野替三百个难产血崩的妇人续命。可她们刚睁开眼,就听见山外传来‘玉珠群魔轮干白袜’的号子声……她们哭着求我们别去,说‘去了也是送死’。”风忽然静了。连竹叶都不再摇。慕容兄弟互望一眼,没说话。他们见过太多跪着求饶的,也见过太多临死还要啐一口唾沫的,但没见过谁跪着讲完一段医案,嗓音发哑却字字凿凿,像把钝刀子往自己心口上刮。雷楹放下茶盏,发出极轻一声“叮”。“所以你们不是来投诚。”她说。红琴猛地抬头,眼中竟有光:“我们是来……认错的。”“错在哪儿?”“错在把人当药引。”红琴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清醒,“错在以为救一百个女人,就能抵过害死一个男人!错在拿‘苍生’当盾牌,其实心里早忘了苍生里也有男人!更错在……”她忽然扯开自己右袖,露出小臂内侧一道蜿蜒如蚯蚓的旧疤,“这疤,是三年前我亲手剜掉自己一条经脉留下的——因为那夜我给一个将军夫人续命时,顺手吸干了守夜亲兵的阳气。他倒下时眼睛还睁着,手里攥着半块给女儿买的糖糕。”她盯着雷楹:“巨侠,您灭门从不问因果。可这次,我们想让您亲眼看看——红楼的‘恶’,到底有多厚;红楼的‘悔’,又到底有多薄。”话音未落,身后数百红衣女子齐刷刷撕开左袖。山风卷过,露出密密麻麻的旧疤、新痕、灼印、刀割裂口……有些地方皮肉翻卷如花瓣,有些则结着紫黑厚痂,像一片片干涸的血湖。“这是三百二十七道‘赎罪印’。”红琴声音嘶哑,“每一道,都对应一个被我们误伤的男人。有人成了废人,有人疯了,有人跳了枯井……我们挨个寻去,喂药、梳头、陪葬、守灵。可活人救不回来,死人唤不回魂——直到听说您灭了白袜神教,又拆了琉璃火女的丹炉,我们才明白……原来这世上真有不靠掠夺也能立地成佛的路。”雷楹沉默良久,忽然起身。她走向山崖边那棵歪脖子老松,伸手折下一截枯枝。枝干皲裂,内里却泛着玉质般的青白。她随手一掰,断口处竟渗出几滴琥珀色汁液,在阳光下蒸腾起一缕极淡的檀香。“这树活了六百三十七年。”她转身,将枯枝抛向红琴,“它根扎在坟堆里,吸的是死人骨髓,可每年开的花,蜜能治小儿惊厥。”红琴双手捧住枯枝,指尖抖得厉害。“你们红楼的楼,材质像纸。”雷楹踱步回来,裙裾扫过青苔,“可纸能包火,也能裹毒。关键不在纸,而在执笔的手。”她停在红琴面前,俯身,指尖忽然点向对方眉心莲花印:“你们说阳气能‘夹’过去,也能‘夹’回来——那告诉我,怎么把一个人的命,原封不动还给他?”红琴浑身剧震,额上冷汗瞬间浸透鬓发。身后女子们纷纷低头,有人肩膀耸动,却不敢发出一点哭声。“答不上来?”雷楹直起身,语气平淡,“那就继续跪着。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起来。”她转身欲走,忽又驻足:“对了——你们那座楼,现在归我了。”红琴愕然抬头:“巨侠?”“不是收编。”雷楹望着远处云海翻涌,“是租。每月租金,一坛‘忘忧酿’,三筐‘止痛散’,还有……”她指向山下,“把段云山庄后巷那三十户瘫痪老兵的腿,全给我接好。接不好,楼就拆了重搭。”红琴怔住,随即重重磕下第三个响头,额头撞在碎石上,绽开一朵血花:“遵命!”话音刚落,整座红楼忽然发出一阵细微嗡鸣。那些朱漆廊柱、雕花飞檐、镂空窗棂,竟如活物般簌簌震颤。紧接着,所有红衣女子同时掐诀,口中诵出同一段拗口咒文。刹那间,整座楼开始收缩——不是坍塌,而是如折叠纸鹤般层层内敛,朱红瓦片化作薄如蝉翼的箔片,梁柱缩成尺许长的细棍,最后竟凝成一座仅三寸高的玲珑小楼,静静浮在红琴掌心,通体流转着温润红光。“此乃‘归墟匣’。”红琴双手奉上,“内藏七十二间暗室,可容万人避雨,亦可囚龙锁蛟。巨侠若需调用,只需以血为契,滴于楼顶凤喙处……”雷楹没接。她只盯着那小楼看了三息,忽然伸手,指尖凌空一划。一道细如发丝的银芒闪过。小楼顶端那只衔珠凤凰的喙尖,无声削落。红琴脸色霎时惨白如纸。“以后这楼,改名叫‘侠楼’。”雷楹收回手,语气毫无波澜,“凤喙太利,容易割伤人。”她转身走向山庄正门,裙摆掠过跪伏人群,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暖风。那些红衣女子下意识屏住呼吸——她们分明感到,那风里裹着的不是杀气,而是一缕极淡的、新焙茶叶的清香。慕容兄弟赶紧跟上,慕容多忍不住压低声音:“姐……真让他们住进来?”“住。”雷楹脚步未停,“后山荒坡辟出来,建三百间草庐。屋顶用青瓦,不许挂红绸。”“那……那她们夜里练功?”“练。”雷楹忽然笑了下,眼尾微扬,“让她们把‘你要当小侠’喊成《千字文》——谁漏一个字,罚抄一百遍。”慕容多愣住:“《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雷楹踏进山庄门槛,声音飘过来,“背不熟的,不准吃饭。”山门外,红琴捧着缺喙小楼,久久未动。她身后,三百二十七名红衣女子缓缓起身,有人抹泪,有人咬唇,更多人仰头望着山庄飞檐上那一串随风轻晃的铜铃——那是雷楹昨夜亲手挂上的,铃舌铸成小小拳头形状,每响一声,便有一圈肉眼可见的淡金色涟漪扩散开来。“姐姐。”红琴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您说……巨侠她,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们来了?”无人应答。只有铜铃叮咚,一声,又一声。此时段云正蹲在山庄后厨,用竹签戳着一盘桂花糕。他刚听完前巷老兵的病情记录,指腹沾着些碎屑,忽然抬头:“你说……雷楹姐为什么非要她们修路、种树、熬药?”慕容多叼着半块糕:“显呗!显得咱山庄仁义无双啊!”段云摇摇头,把最后一块糕塞进嘴里,含糊道:“不对。她是怕她们闲下来……就会想起从前干过的坏事。”厨房外,一只灰雀扑棱棱飞过屋檐。它爪子上缠着半截褪色红绳,绳结打得极巧,是江湖上早已失传的“悔字扣”。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扶桑海港。一艘漆着暗金麒麟纹的商船正缓缓靠岸。甲板上,七个披着素白斗篷的人并排而立,斗篷兜帽深深遮住面容,唯余七双眼睛,瞳色皆如淬火寒铁。为首者抬起手,腕上露出一截银链,链坠竟是半枚断裂的玉珏——与雷楹腰间那枚严丝合缝。“楼主已入中原。”那人声音沙哑如锈刀刮骨,“传令:扶桑三十六岛,即日起禁售‘销魂散’;所有‘红衣坊’关门歇业;把去年掳来的三百个唐门少年……放回家。”身后六人齐齐躬身。那人却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血丝,滴在甲板上,竟蒸腾起一缕粉雾。雾气缭绕中,隐约现出一行血字:【错练邪功,法天象地——此八字,原该刻在我脊骨上。】雾散,字消。海风骤起,吹得斗篷猎猎作响。那人抬脚踏上码头青石,靴底碾碎几粒盐晶,发出细碎声响。“走。”他说,“去云渝。”而在云渝城西三十里,一处废弃的观音庙里。断臂的老僧正用仅存左手,一笔一划在泥墙上书写。墨是掺了朱砂的,字迹淋漓如血:【第十九次推演——雷楹命格无劫,唯缺一物:名。】【凡人称她‘巨侠’,江湖呼她‘老魔’,朝廷榜文写‘段云山庄首逆’……可没人叫她真名。】【名者,命之锚也。锚不落,舟不稳。】【若有一日,天下人齐呼‘雷楹’二字……】毛笔“啪”地折断。老僧咳出一口黑血,血珠溅在“雷楹”二字上,竟如活物般蠕动起来,渐渐勾勒出另一行小字:【……她就会想起自己是谁。】庙外,一只白鹭掠过残破窗棂,翅尖沾着几片桃花瓣。花瓣边缘微微卷曲,露出内里一丝不易察觉的猩红脉络——那不是桃花该有的颜色。段云山庄内,雷楹推开藏书阁第三间密室的门。门轴吱呀作响。室内无灯,却亮如白昼。整面墙壁嵌满琉璃镜,镜中映出无数个她——有的持剑,有的焚香,有的正在给孩童包扎伤口,有的仰头饮尽一杯烈酒……所有镜像都静止不动,唯有最中央那面镜子,映出的她正缓缓抬手,指尖悬停在半空,似要触碰什么。雷楹凝视镜中自己。忽然,她右手小指无端一颤。那颤抖极轻,却让整面琉璃墙发出蜂鸣般的震响。所有镜像瞬间碎裂。无数个“雷楹”在蛛网般的裂痕中四分五裂,又于下一瞬重新拼合——只是这一次,每个镜像的眉心,都浮现出一枚细小的、燃烧的火焰印记。雷楹垂眸,看着自己右手小指。那里,一粒朱砂痣正缓缓浮现,形如未燃尽的炭。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某个雪夜,有个穿灰袍的老者把一枚烧得通红的铜钱按进她掌心,说:“孩子,你命里缺火,得自己点一盏灯。”当时她疼得昏死过去。醒来时,掌心只余一枚青黑色钱印,而老者早已不见踪影。如今,那印记正随着她心跳微微搏动,像一颗沉睡多年的心脏,终于开始复苏。窗外,铜铃又响。叮——雷楹转身走出密室,顺手带上那扇沉重木门。门扉合拢的刹那,所有琉璃镜中的火焰印记,齐齐熄灭。唯余最中央那面镜子,映出她离去的背影。以及地上,一道被拉得极长、极直的影子。那影子没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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