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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五十四章 牺牲其一人,幸福千万家(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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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儿别人说一万遍,不如亲眼看到,所有人告诉皇帝万历维新大成功,不会有民乱,这次的天变大考,不会特别的困难,但皇帝要亲眼看到才会认可。

草原在变好,而且比以往任何时候,生活都好。

边方的汉民,不用担心随时可能会响起的马蹄声和杀伐声,再不用颠沛流离流落他乡,不必担心繁重的劳役,让自己家破人亡;

边方的北虏,也不用担心朝廷派出墩台远侯在春天袭扰、秋天烧荒,不用再担心狂暴的白毛风,一阵冷风吹过,遍地都是死人;

万历三年,宣大巡抚吴百朋上过一本奏疏,讲述了边民的困境,那时候生活在宣府、大同的百姓们头上有三座大山。

第一座大山就是北虏,北虏随时都有可能南下,自嘉靖二十九年边衅再开后,宣大两地百姓,生活在担惊受怕之中,稍有风吹草动,便是草木皆兵;

第二座大山就是劳役,那时候,朝廷要频繁修建被捣毁的长城,关隘,而且只要征伐,就要征调民夫随行,搬运粮草、生火做饭等等。

而沉重的劳役,迫使百姓不得不抛弃世代居住的土地,逃入关内,每次各县衙下乡征发劳役,处处都是家破人亡;

第三座大山就是赋税,边方和腹地不同,边方的地主不多,因为频繁的对外战争,而征收粮草就是边军合法抢劫的借口。

比如王崇古提到过的走马赶巢,那些边军,可不只是到草原打秋风,对内也是十分的狠辣。

这三座大山,导致了宣大两地的人口快速流失,彼时宣府不过十二万丁口,大同也不过十七万丁口,甚至不如腹地一个县的人口。

万历九年,朝廷结束了军事行动后,这三座大山,就从边方百姓的头上搬走了。

三月初,寒风依旧刺骨,但一眼看不到头的驼队和穿梭其间的火车,都让人十分的安心,确实不会有民乱,舶来粮的新粮已经抵达了宣府的东市。

“父亲,以孩儿来看,西巡路上,民乱不会有,但麻烦不会少。”朱常鸿去过西域,去过鲜卑草原,算是比较了解西北的情况,民乱不至于,矛盾没有激烈到这个地步,但需要皇帝亲自处置的麻烦事,绝不会少。

“朕从来不怕麻烦,朕只害怕民乱。”朱翊钧笑呵呵的说道,民乱就是那根戳破幻梦的针,万历维新存在一点点的虚妄,民乱就会戳破它。

朱翊钧当然会想到麻烦,只是没想到麻烦会这么快的到来。

朱翊钧刚刚抵达宣府,按照规划,他在宣府只休息一夜,就会前往大同府,就这一夜,就出了事儿,宣府知府柳致言,畏罪自杀。

第二天一大早,皇帝面色铁青地看着面前盖着素布的尸体,昨天这个知府觐见的时候,有礼有节,对皇帝询问之事,对答如流,怎么看,都是一个循吏,今天就成了一个冰冷的尸体。

“确认排除他杀了吗?”朱翊钧眉头紧蹙,他打开了素布看了一眼,人死后,肌肉会凹陷,皮肤会变成蜡黄,看起来有点人。

陈末低声说道:“验明正身,排除他杀。”

现场勘验、仵作验尸、走访排查等多方面判断,排除他杀,宣府知府的确是自杀。

而且还有一封愧对皇恩浩荡的遗书,经过鉴定,也是昨日夜里自杀前新写的,墨都是新磨出来的。

“缇骑们走访结果呢?这柳致言为官如何?”朱翊钧眉头稍皱。

陈末赶忙说道:“多有贤名,为人和善,多施仁政,平素里做事周全,今年春耕还去种了三亩知府田。”

知府田,就是柳致言开了三亩荒地,身体力行,亲自劳作,防止天变。

每年二月初二,柳致言就亲自下地播种施肥,也算是一种与民同甘共苦的姿态,经过排查,这三亩地确实是柳致言亲自打理的,而且已经打理了三年之久,每年产量在三石左右。

种、水、肥都跟得上,能有这个产量也不意外。

“畏罪自杀,好一个畏罪自杀!”朱翊钧看着那封遗书,嘴角抽动了几下,自杀是真的,畏罪却不是畏罪,显然是被逼无奈。

皇帝深吸了口气,才让自己冷静了下来,平静地问道:“陈末,多久能破案?朕要知道真相。”

“一天。”陈末给了明确的回答。

“办。”

仅仅半天,刚过午时,陈末就将一应案犯抓捕归案,调查速度不可谓不神速。

调查结果,柳致言的确是畏罪自杀,而且罪名是贪腐,反腐司已经盯上了他,他得到了消息,在皇帝到来的这一天,缇骑四处查探,知道躲不过去了,选择了自杀。

“宣府毛呢厂,土地、厂房、学堂、饭堂等等,折价应当为四十万银,可是柳致言用二两银子租给了宣府的大户姜氏,这笔银子,二一添作五,柳致言贪腐规模超过了三十万银。”陈末简单介绍了下案情。

宣府毛呢厂是万历九年设立,吃掉一部分口外来的羊毛,创造本地就业,容纳流民等等,设有匠人学堂,但没有匠人大会,因为早在万历十九年时候,这个毛呢厂就逐渐落入了姜氏的手中。

从上到下,从总办到大把头,都是姜家的人,但每年仍然上交足够的利润,账册上看不出太多的问题。

万历二十八年,柳致言赴任宣府,在姜家软硬兼施之下,柳致言最终妥协,以二两一年的价格,长租给了姜氏,租期是九十九年。

自此,这个毛呢厂完全归属于姜氏了。

而柳致言自杀的原因也很简单,瞒不下去了,原定每年仍然照旧上交利润七万银,但从第一年起,姜氏就不再上交了,而柳致言拿了姜氏的银子,只好自己想办法。

为了补这个窟窿,柳致言可以说是无所不用其极,拆东墙补西墙,提高东西两市的抽分、巧立名目等等。

但这个窟窿,随着皇帝的到来,再也捂不住了。

陈末将案卷呈上继续说道:“柳致言刚到宣府时候,孑然一身,妻儿都在老家江西上饶,而姜氏假意接风洗尘,就安排了接待,一来二去,就将一名叫做妙音的女子,安排在了他的身边。”

“枕边风吹着,这就是软,而另一方面,姜氏实际掌控了毛呢厂,一分利润不肯交纳。”

“当时的情况,柳致言面临两个选择,收受二十万银贿赂,每年还有一万银,或者上报户部、工部,请朝廷稽查,显然,柳致言选择了前者。”

事情并不复杂,这个叫妙音的女子并非偶然出现,而是根据柳致言的喜好量身安排的,姜氏为从江南寻得称心如意之人,花费了足足三千两白银。

“也就是说,柳致言没顶住围猎。”朱翊钧看完了案卷,案情简单清晰,围猎的痕迹非常明显,顶得住还有以后,稍微有些顶不住,就会越陷越深。

欲壑难填,人心越来越难以满足,账上的窟窿越来越大,为了平账心力交瘁,而且随着天变的恶化,旱情加剧,府库里也有些亏空,最终,柳致言的心理防线,在皇帝到来的时候,彻底崩溃,畏罪自杀。

申时行想了想说道:“陛下,那这二两银子一年长租的契书,绝对不能认。”

这份长租的契书,朝廷一旦认了,各地方管辖的官厂,都会以这种方式快速流失,可朝廷不认,就有点失信于天下了,毕竟是宣府衙门签订的契书。

“认?姜氏觉得朕是什么守节知礼的好人吗?敢偷朕的钱。”朱翊钧将手里的契书原件看了两遍,扔到了一边说道:“陈末,你带人去一趟,以阴谋公产之罪,将姜氏满门拿来,查问清楚后,一体流放南洋。”

官厂是公产,隶属于朝廷的公产,哪怕是地方衙司管辖,那也是朝廷的公产,二两银子长租,无论是什么原因,全部流放,没杀人,已经是皇帝宽仁了。

竭尽所能阻止包括官厂、官田、官舍在内的公产流失,是万历十五年就确定的纲领之一。

阴谋公产,是个只看结果的罪名,朝廷才不管你其中有怎么样的是非曲直,流失就是流失了,批条子的人有罪,接手公产者同罪论处。

其实姜氏多少有点冤,这宣府毛呢厂从建立之初,就有些故事。

宣府衙司当时穷得叮当响,没有银子营造毛呢厂,而姜氏自掏腰包拿出了五万三千两银子,购买了土地、砖石泥浆,聘请了匠人等,宣府毛呢厂才逐渐建立起来。

这直接导致了宣府毛呢厂上下都是姜家的人,因为这厂子名义上归宣府衙门所有,实际上却归姜氏所有。

在姜氏看来,这二两银子长租,就是确定了所有权,不让这件事这么不明不白,这厂子从头到尾都是他们家的,可站在朝廷的立场上,从户部、工部的大计来看,就是公产流失。

如果是之前,姜氏实际掌控,上交足额利润,朝廷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不知道,现在二两银子长租,打破了这一默契,随着柳致言的自杀,这件事就必须要有个结果了。

缇帅、大臣们离开后,朱常鸿也看了一遍奏疏,才问道:“父亲,真的要这么做吗?”

“是的,必须这么做,你是不是觉得姜氏有些可怜,本来是响应朝廷的号召,纳捐建立官厂,这到头来,拿回自己的东西,反而成了罪?”朱翊钧笑着问道。

“孩儿愚钝。”朱常鸿挠了挠头,政治确实有点复杂了,他搞不懂父亲、大臣们为何这么做,而且看他们的模样,这样做理所当然。

“口子不能开,这个口子一开,日后这些官厂、官田、官舍都会以这种方式流失,正确就是正确,不要问为什么对,阴谋公产,只看结果,不看缘由。”朱翊钧首先告知了朱常鸿这么做的理由。

轻重缓急这四个字,就是政治入门的第一课,学不会用不出,就不要踏足。

“其次,是姜氏贪心,朝廷可以让姜家办,也可以让刘家、王家、赵家办,这偌大的宣府,不止他们一家,姜家却从万历十九年之后,用尽各种手段,将万历九年就谈好归属的官厂公产,转移到自家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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