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谦严重高估了西北邪祟的胆量,龙泉寺的僧众超过了三千,已然窝藏了劲弩重甲,只要查到就是必死,再加上十几份宗教刺杀令的叠加,真的赶赴忻州袭杀王谦的人,不超过两百,这让王谦非常的失望。
好不容易打一次窝,居然只打到了这么几条臭鱼烂虾。
但和王谦估计的一样,整个西北的宗教势力,已经异化为统治机器的一部分,失去了最原始的凶悍,在南洋的时候,可能只有几百人的小邪祟,都敢全家拼命,冲杀总督府。
一次试探摸清楚这些人的底色之后,王谦的灭教开始大胆了起来,从乡野出发,逼迫这些邪祟无所遁形,不得不逃入城中之后,王谦立刻开始收网,皇帝刚刚抵达西安府之日,王谦就逮捕了超过三千的邪祟。
大明对于邪祟有着非常明确的定义:凡师巫假降邪神、书符咒水、扶鸾祷圣、自号端公、太保、师婆,及妄称弥勒等,一应左道乱正之术,或隐藏图相、烧香聚众,夜聚散,伴修善事,煽惑人民,为首者;为从者各一
百、流三千里。
只要符合这些行为的,都算是邪祟,而这里面左道乱正,大概可以解释为传播邪祟谋求利益或者其他的行为,都算是左道乱正。
王谦抓的人,都是这样的恶人,这三千邪祟里,少说有超过一千人,手上有命案。
“都杀了吧。”朱翊钧在西安的行苑,收到了王谦的奏疏,给了明确的指令,包庇、纵容、支持邪祟者以同罪论处,再加上龙泉寺手上沾着血的沙门恶僧,这次杀人的数量,超过了七千。
可以说是万历第五大案之后,大明一次斩首最多的一次,灭教就是这样,只要开始推动,注定尸山血海。
朱翊钧从来不吝啬使用暴力,让大明变得更加美好。
“陛下,陕西巡抚徐三畏请命修建行宫。”李佑恭又呈送了一本奏疏。
徐三畏,浙江钱塘县人,万历五年进士,监当官期满考成上上,授陕西扶风知县,自此之后在西北扎下了根儿,一路走到了副都御史巡抚甘肃、陕西。
“朕就来这一次,他是何意?劳民伤财,不修。”朱翊钧连奏疏都没看,打算否了徐三畏的提议,南巡是常制,西巡是为了看看西北应对灾情的能力。
李佑恭琢磨了下说道:“陛下看看?”
朱翊钧打开奏疏看了许久,修的目的是为了让皇帝有个落脚的地方,为西安府争取一个西京的陪都地位,西安府城丁口二百七十万有余,是整个西北当之无愧的第一大都会,这是为了政治地位的上升。
同样,天变之下,旱情可能会进一步加剧,政治地位的提升、经济地位的稳固,目的是为了军事,朝廷必须做好大规模民乱的准备,那么西安就是当之无愧的重镇。
天变继续恶化,连年大旱皇帝可能还要西巡视察,那么修一个行宫就很有必要了。
最重要的是,去年起,流民数量开始增多,修行宫的目的,也是以工代赈安置这些流民,土地在抛荒,粮食在减产,如何把粮食和钱分配到需要的人手中,就是对统治能力的考验。
天灾之下,最怕的就是人祸。
西安府也是整个西北粮食集散地,如何让需要粮食的穷民苦力拿到粮食,就是徐三畏要面对的问题,他修行宫,不是为了让皇帝开心,皇帝从来不喜欢大兴土木,这么做根本哄不了皇帝。
“不是,修行宫,朕同意了,可是这有必要修这么大吗?两千亩!他疯了还是朕看错了?”朱翊钧看着面前的奏疏,非常不满。
修行宫的理由十分充分,而且所需要的银子不是很多,拢共预算不超过五百万银,西安府出一百五十万银,而朝廷出三百五十万银。
而徐三畏的意思是,朝廷给宝钞就行,不给宝钞给万历通宝,至于白银,就算了。
之所以不要白银,原因很简单,这里面涉及到了粮银平衡,西安府在京广驰道和开陇驰道贯通后,基本不缺白银,因为官厂的原因,大量白银流入西北,以至于西北出现了银贱粮贵的现象,一石粮,居然要足足七钱银。
在广州府,一石舶来粮不过三钱银。
宝钞和万历通宝都可以,但白银朝廷还是不要给那么多了,朱翊钧还是舍得这三百五十万银,以工代赈,这也算是赈灾款的一部分了,但这修的面积超过了两千亩,实在是让朱翊钧震惊无比。
皇宫,偌大的皇宫不过1080亩,这行宫直接来到了2016亩,而且早就画好了图纸,显然是蓄谋已久,西安府早就憋着劲,弄个西北会要、大明陪都做做了,只要皇帝批准,就立刻动工。
“真的不算大了,陛下看看这个。”李佑恭让人拉来了一个屏风,将设计图以屏风的方式,呈送到了御前,皇帝面前的大桌子,放不下一张设计图。
按照西安府最初的规划,总面积超过了三万两千亩,其中大部分是园林区,哪怕是除去这些园林区域,主要建筑面积为4860亩,大约是4.5个北衙皇宫。
单单是里面一个麟德殿,占地面积超过了120亩,是大朝会才会开启的皇极殿的四倍,可谓是:制造颇穷奢丽,前代都邑莫能比之。
西安府十三朝古都,漫长的历史里,有大半时间里,这里都是世界的中心,随着天气、降水、人口等诸多因素改变,导致西安府逐渐不再适合做世界中心了,但这个富丽堂皇的大气,还是留了下来。
“按这个三万亩的规划来吧。”朱翊钧看了许久,最终在规划里选择了最大的那个。
李佑恭大惊失色,皇帝的抠门举世皆知,会见外使,都要谈生意的主儿,今天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居然如此的阔绰,西安府已经主动缩减了规模,下降到了两千亩,还以为皇帝会弄个八十亩的小行宫凑数,没成想,居然
是最大的那个设计图。
“就建他个一百年吧。”朱翊钧笑着说道,敲奇观这种事,要么不敲,要么就敲个大的。
李佑恭眼睛珠子一转,眼中精光一闪,两手一拍,立刻大声说道:“臣明白了,既然是为了收纳流民要修行宫,那就按着百年去修,天变不停,就一直修下去。”
“修行宫是假,容纳流民为真!”
皇帝说了一句话,作为近臣的李佑恭立刻就明白了皇帝的打算,这就是宫里的老祖宗,对皇帝的心思门清,天变最怕的就是人祸,而人祸分为两种,一种是朝廷官府不做人,灾年加征,家破人亡;一种则是流民,人活不下去
就会做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只要流民数量激增,动乱不可避免。
但有了这么一个世纪工程兜底,这些流民,最起码有个去处。
“这就是个坝,流民多了可以蓄水,流民少了可以放水,如此一来,西安府手里多了一个工具,面对天变之下的流民,不至于束手无策。”李佑恭解释了一下,他真的理解了圣意。
“不,这里不是行宫,规划图再换换,八十亩为行宫,剩余的全都以西安府大学堂营造,学堂建完了,就建格物院分院,格物院分院修完了就修工坊,总之这块地既然划出来了,就不能浪费,修行宫就太浪费了。”朱翊钧解释
了自己的规划。
行宫可以修,不超过八十亩,通和宫才八十亩,太大了就有点僭越了,而且皇帝出行,不需要那么大的地方休息,学堂、格物院、工坊,这三万亩地就显得不够用了,日后继续征辟就是。
总之,大搞基础建设,以工代赈是天变之下的一种解决方式。
“陛下,下雨了!下雨了!”一个小黄门急匆匆的跑进了行苑,指着外面,满脸狂喜的说道。
皇帝修省没降雪,皇帝西巡没降雨、皇帝抵达西安府,天降大雨,这便是天意,老天爷看到了皇帝体恤万民之心,普降甘霖。
“来的正是时候。”朱翊钧急匆匆的跑到了门外,看着小雨朦胧,天空阴云密布,还有雷声阵阵,笑的十分轻松。
现在正是小麦孕穗至扬花阶段,这段时间,小麦最需要水,短期干旱即可造成的减产,无论如何补救都无法增产。
本来就干旱,原来能够得到灌溉的土,没有足够的水源,这场大雨,来得正是时候。
只要过了这个时间,之后都有措施可以补救,稍微勤奋点,产量相比较往年,保个七成,完全没有问题。
倒不是天意,而是水旱不调,该降水的时候不降,从去年入秋至今的干旱,终于有所缓解。
百年工程的奇观,还是要敲,歉收就是歉收了,只要歉收就一定会有流民出现,大明还没到岁不能灾的地步。
“臣为陛下贺,为大明贺。”李佑恭看着这场大雨,空气里有着雨天特有的潮湿,大声恭贺陛下,心头的那颗石头可以放下一点了。
这场雨,居然下了足足一整夜,一直到第二天早上,还在淅淅沥沥的下。
四月十七日,再次普降甘霖,大雨滂沱,而且这次降雨的范围,比之前还要广阔,皇帝在次日雨停后,在陕西巡抚徐三畏的陪同下,视察了西安水肥厂,其实水肥厂的本质是烧焦,将煤炭烧为焦炭过程中,氨挥发成液体。
而西安煤厂在经过了长时间的研发之后,搞出了一个高压塔,在高压高温的情况下,水肥的产量大幅提升,而且水肥的水字已经成为了过去式,现在已经可以搞出固定肥了,只不过习惯叫水肥了,所以没有改名。
徐三畏兴致勃勃的和皇帝交流着水肥厂的技术进步,徐三畏是一个很喜欢技术的人,尤其是这些技术可以给他赚来无数的政绩,西安水肥厂可以满足关中平原对水肥所有的需求,这就是政绩。
恰好皇帝也喜欢技术,虽然没有提出有用的建议,但徐三畏讲的话,朱翊钧完全听得明白。
“孙大匠,在高压塔里加入了许多的塔板,可以有效地防止返混,去年,孙大匠,搞了个高温低压罐,可以有效去掉水肥里的水,留下的颗粒,就是需要的颗粒肥。”徐三畏介绍着面前的三个大罐子。
朱翊钧带着手套,抓了一把新生产的颗粒肥,水肥的水字的确成为了过去式,甚至加入了精绝盐的肥料,已经是复合肥了,他笑着问道:“新工艺有没有报崇古进步奖?”
“报了,报了,格物院已经发公函,邀请孙大匠入京了。”徐三畏十分兴奋地回答道,这件事是政绩之一,陛下西巡路上不出岔子,他回京做六部尚书板上钉钉,甚至入阁都不是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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