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有家族的考量,只是一个孩子,明明有父母,却活成了孤儿,他年纪小的时候,他们家几个老仆,可没少欺负他。
“这次旱灾,你应对的很好。”朱翊钧拉完了家常,拉近了彼此的关系之后,说起了此次旱灾。
沈季文对旱灾的处置,宗旨是:征富不征贫、征官不征私、征有定不征无定,贫富、公私、有定和无定都有着非常明确的标准,朝廷的统治暴力,没有用在穷民苦力之上。
比如有定和无定,河南内外府州县,不得巧立名目,征收税款,必须是朝廷明确确定的条目,无论是谁,胆敢趁着天灾敛财,必诛之。
“陛下谬赞,臣其实也是借着整肃巧立名目之风,把手伸入各地府州县,借机整顿吏治。”沈季文说明了自己的目的,办差的时候,顺便确立自己的威信。
文渊阁的那五把交椅,他也想坐坐。
“今年夏天的雨水,比以往更大一些,朕听闻黄河朱旺口有决堤之虞?”朱翊钧询问了黄河堤坝的情况。
“陛下容禀。”沈季文立刻开始回答。
不是决口,而是疏浚备洪,当时河上县与临清县的粮食有差价,他便利用此差价解决了部分粮食问题。
之所以有决口的传言,是因为他在疏浚朱旺口的时候,发现有歹人盗采河砂,导致了堤坝有溃塌的危险,所以大规模巡检了一番,确定堤坝情况,为可能的夏洪秋汛做准备。
黄河可是整个华北平原的生命线,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是一阵阵的谣言四起,这次大规模巡检,又反向坐实了谣言不是空穴来风,才闹得人心惶惶,甚至有不少富户,都逃离了河南。
陕甘绥晋有大旱,黄河、淮河流域其实也有大旱,只是处置得当,只有一个县起了零星蝗灾已经被扑灭,并没有府州县求援,朝廷囤积了不少的粮食,足以应对。
“水旱不调,哎,该下雨的时候不下雨,不该下雨的时候,跟天漏了一样。”朱翊钧看着外面的天空,面带忧虑,天公不作美,去年冬天没下的雪,都攒到了今年的秋天。
秋汛,一个让人胆战心惊的名词,破坏力甚至超过了夏天的洪水。
沈季文详细奏报了情况,而后拿出了一本奏疏,递给了皇帝:“臣欲效仿兴庆宫、长裕宫,营造郑州紫微宫。”
说好的一起吃馍馍,结果陕西和山西,趁着皇帝西巡,让皇帝答应了百年工程,这件事他沈季文记下了,他们要大兴文教,河南未尝不可。
朱翊钧看完了沈季文的规划,沈季文有雄心壮志,河南的百年大计,就建在郑州,而且规模超过了4.2万亩,大约是十个西湖大的面积,而且国内帑不用拨款,河南省一力承担,只求大兴文教。
“真的不用朝廷帮忙,河南能撑得住吗?”朱翊钧看完了奏疏,面色复杂地问道。
“陛下迁徙河南诸多王府入京十王城,河南也是颇有家资。”沈季文解释了下,河南的富有,完全来自于皇恩浩荡,皇帝拔掉了河南身上的一座大山,数十年休养生息,已经完全恢复元气。
兴建紫微宫,最重要的目的,是大兴文教,其次是收拢流民,银子不动起来,就是块砖,趁着地方衙门有钱,把银子投入基础建设之中,才是百年基业的根本。
“朕准了。”朱翊钧朱批了沈季文的奏请,紫微学宫的名头很大,但河南完全压得住,到河南看两眼,就能明白,为何争天下叫做逐鹿中原了。
“谢陛下隆恩。”沈季文内心最后一点顾虑,消散得无影无踪,陛下从来不怕地方坐大,只求国泰民安。
“沈爱卿还夹带了一份私货,天雄学宫。”朱翊钧手里拿着奏疏,奏疏里提到了四个字,天雄学宫。
大名府天雄学院,本就是大明十八大学堂之一,在天雄学院的基础上,进行大规模扩建,号天雄学宫,规模虽然不如紫微区这么宏伟,但也有上万亩的规划。
“臣惶恐。”沈季文的眼神有点躲闪,大名府不归河南管,这四个字出现,本来也是一个试探,皇帝有意,则一定询问,皇帝不问,那就是时机未到,就需要谋而后定了。
朱翊钧点头说道:“一并准了,以后不用这样试探,有话直说就是。”
沈季文并不了解皇帝的脾气,才会有这番试探,不知者无罪,这种试探很多,朱翊钧早就习惯了。
“臣告退。”沈季文面圣所求之事都已经获得恩准,皇帝舟车劳顿,他没有多留。
七日后,皇帝再次北上回京,在大名府逗留了数日,专门去天雄大学堂看了一眼,而后批准了天雄学宫的筹建,皇帝本人对于山西山东河北河南大兴文教的想法,十分支持。
“这里就是邯郸吗?”
朱翊钧的大驾玉辂停在了邯郸站,因为京广大驰道的路线问题,大名府的政治、经济中心,都在向邯郸转移。
邯郸,三千年没有改名,邯是山名指的是邯山,郸是尽头的意思,邯山至此而尽,故此得名邯郸。
朱翊钧在邯郸只停留了一日,翻看了几本卷宗,不得不说,这地方果然有点门道,秦始皇来了都要挨巴掌的地方。
比如磁州的三级学堂,就闹出了黑晁会的闹剧,遍布整个磁州的三级学堂,闹得议论纷纷,主要产业,就是在三级学堂收保护费,索要钱财等等。
万历二十九年末,黑晁会被大名府派遣衙役剿灭,抓捕的足足一百四十三人,都是黑晁会的骨干,其中十三人被判了斩立决,已经行刑,因为这十三个人手上都有人命,居然恶到了这般地步。
其余人等,虽未被判死罪,但也个个罪恶滔天,罄竹难书,一律被流放到了金池总督府。
“地方不大,动静不小。”李佑恭如此评价道,邯郸城里丁口不过四十万人,闹出的动静,比郑州百万之众的大都会还要大。
邯山有煤矿和铁矿,大名府在邯山建了一个煤钢联营的官厂,这官厂从筹建之初,就是一波三折,大名府的势要豪右、邯郸的大户、磁州本地人,都想从这个官厂分一杯羹,而且是大打出手,闹了足足三年,死了十七人,伤
了近百人,才算是消停了下来。
建成之后,也是火并不断,邯山甚至还出现了一波千人规模的山匪,最终被剿灭。
“真是个神奇的地方。”朱翊钧看完了邯山煤钢厂的过往,甚至有点哭笑不得,建的时候闹,建好了也闹,无论怎么看,这邯山煤钢厂,都是短命夭折的命,可偏偏没有。
这厂子现在经营十分良好,甚至稳稳地坐上了北直隶四大煤钢厂之一的宝座。
“谁说不是呢?工部当初还说要停了这厂子,谁能想到。”李佑恭也是感慨,神奇的邯郸,总是发生着各种神奇的事儿,明明是个短命相,结果现在越办越红火。
邯郸的赋税已经超过了大名府,已经有了全面超越的迹象。
次日的清晨,皇帝起了个大早,他带着皇后去了邯山煤钢厂视察,邯山煤钢厂总办马长顺,是个肥头大耳的中年人,挺着个大肚子,连下跪都不利索,一脸油滑相。
可偏偏这马总办,对皇帝的询问,可以说是对答如流。
“官厂有什么困难吗?”朱翊钧走在厂里的林荫小道上,这里是官厂家属楼,八卦阵分布着十八个家属楼,正中间是一个小集市,甚至还有个大戏台,看戏台的磨损程度,就是经常使用。
“有,铁料堆积如山,卖不出去。”马长顺立刻顺杆爬,带着皇帝到了仓库,仓库堆满了锈迹斑斑的铁料,一眼望不到头。
马长顺没有隐瞒自己的过错,都是盲目扩产导致生产剩余过多,贱卖不舍得,不贱卖就只能堆着,厂里虽然还周转得开,但铁料越堆越多。
建了太多的高炉、厂房、招募了过多的匠人,生产哪怕是过剩也要生产,当初北直隶四大官厂的地位刚刚稳固,就进行了一次大规模扩产,导致了眼下的困局,马长顺是悔不当初。
大名府的钢铁产业历史悠久,产业工人数量众多,这让马长顺十分头疼。
当然朱翊钧可以讲话,反正他也是路过,比如减少扩张、实施精钢战略,提高装备水平,做好节能减排,搞好循环经济发展这种屁话。
“朕跟万文卿说一下,这几年邯山煤钢厂的铁料都给西洋商盟,顺着大驰道运到广州发卖。”朱翊钧没有讲话,而是给了方案,西洋商盟完全能吃得下这批铁料,再多十倍都吃得下。
“臣叩谢陛下隆恩。”马长顺大喜过望,连连磕头。
“你应得的,这邯山煤钢厂办的不错。”朱翊钧走的时候,拍了拍门口的雕像,一个打铁的匠人,正在锤锻一把长戟,这塑像不是孔夫子,不是武圣岳飞,也不是皇帝,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匠人。
就这个雕像,朱翊钧就十分的满意,也理解了为何邯山煤钢厂,能死中求生,官厂真的把匠人当人看,邯山煤钢厂有着十分完备的匠人大会制,身股制推行的十分彻底。
马长顺跪在厂门前,一直等到仪仗队彻底消失不见,他才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大声说道:“开匠人大会!”
“干什么?”副总办赶忙询问道。
“分钱!”马长顺大声吆喝着,厂里其实欠了一笔给身股制分红的银子,不是账上没有,是他不敢给,厂里羁押的铁料太多了,卖不出去就是死物,分了银子,他怕周转不灵。
上一次匠人大会,经过人大会的表决,同意暂缓去年的分红,共度时艰。
现在危机解除,马长顺当然要把积欠的分红分下去,省的这帮匠人,天天喊他马扒皮,他长得像个贪官,实际上也是个贪官,但有些银子能拿,有些银子不能拿。
“陛下,这个马长顺不是什么好人,他这些年至少贪了四万银。”李佑恭在回京的路上,将一本奏疏交给了陛下。
“朕知道。”朱翊钧看了两眼,笑着说道:“他能把邯山煤钢厂经营好,比什么都强,十二年,四万银,拿就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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