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常鸿一旦前往倭国,意味着夺嫡之争正式展开,而朱常鸿从父皇这里得到了一些问题的答案,父亲仍然倾向于太子,无论是皇帝个人的情感还是帝国意志,都不愿意老四去夺嫡。
申时行用了许多理由,说服了皇帝...
雪停了,天光微明,京师城墙上覆着薄薄一层银白,像是谁用素绢轻轻擦过青砖缝隙,又怕惊扰了沉睡的宫阙,只敢留个浅痕。朱翊钧没睡,坐在御书房内,手边一盏未熄的炭炉吐着微弱红光,炉上铜壶咕嘟轻响,水汽氤氲,模糊了窗纸上的墨竹影。他翻着刚送来的陕甘绥三省营庄存粮密报,指尖在“甘肃凉州府武威营”一行顿住——那里去年秋收后报上来的土豆窖存,竟比预估多出三万石,且皆是去岁新收、块茎饱满、无腐无蛀。这数字不是偶然,而是徐贞明亲自督造的“地龙窖”初见成效:深挖十尺,以黄泥夯墙、草灰铺底、麦秆覆顶,冬不冻、夏不潮,一窖可存千石,三年不坏。
朱翊钧合上奏疏,手指叩了叩案角。徐贞明当年在蓟镇试种土豆时,曾被户部老吏指着鼻子骂“此物形如鬼爪,食之必生瘴疠”,如今那老吏已致仕回乡,去年托人捎信来,说自家孙儿吃着土豆面蒸的馍馍,竟长高了半尺,夜里也不再咳喘。朱翊钧当时笑而不语,只让内侍记下那老吏名姓,年后赐了一副紫檀木药匣,匣中盛着三包研磨成粉的土豆干片——那是农学院新法炮制,专治小儿积食。
窗外雪光映得室内清亮,李佑恭悄然立于门侧,垂手静候。朱翊钧抬眼:“雪虽小,倒是个兆头。传旨钦天监,不必改推朔望,但命他们把今年冬至前后的星图重绘一遍,尤其留意荧惑守心之象是否真有偏移。”
李佑恭躬身应诺,却未退下,略一顿,低声道:“陛下,太子殿下昨夜遣人送来密信,未走通政司,由东厂直呈御前。”
朱翊钧眉梢微扬,接过那封火漆封缄的素笺。拆开后只一页纸,字迹端方,墨色沉稳,是朱常治亲笔:“父皇,儿臣查得户部左侍郎陈珫,自万历二十八年起,凡遇灾年赈粮拨付,必于账册夹层暗记‘粟’字七笔,凡七笔相连者,其下所载仓廪,实则空仓三成以上。儿臣已令钱至忠带人彻查顺天府十二处官仓,今晨寅时初,于西山煤局转运站旁废弃义仓地下三尺,掘出陈珫私埋铁箱一只,内有账簿三册、银锭三百两、并北直隶十七县缙绅联署密约一张,约曰‘共守丰年价,饥年不出粟,待朝廷仓竭而市价腾’。儿臣未即刻锁拿,恐牵连过广,反乱赈务。伏惟圣裁。”
朱翊钧看完,将信纸缓缓凑近炭炉。火苗舔舐纸角,焦黑卷曲,灰烬飘落于铜盆中,无声无息。他盯着那灰,良久,才道:“陈珫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他背后若只是一群想囤粮牟利的缙绅,倒还罢了;若是有人借机要断朕的粮道,那就不是贪墨,是谋逆。”
李佑恭额头沁出细汗:“奴婢这就去……”
“不急。”朱翊钧打断他,“先传申时行、王家屏、刘东星三人,辰时三刻,文华殿西暖阁。再召张嗣文入宫,不必换朝服,穿便衣来,就说朕要问他格物院新制的‘测雨筒’,可否加刻刻度至半分。”
李佑恭领命而去。朱翊钧起身踱至窗前,推开半扇窗。寒气扑面,带着雪后特有的凛冽干净。远处紫宸门轮廓在晨雾里浮沉,几只早起的乌鸦掠过檐角,翅尖沾着碎雪,在灰白天空划出几道墨痕。他忽然想起万历九年冬,自己初登极,张居正捧着一本《农政全书》跪在丹墀下,说:“陛下,天下事,千头万绪,唯民食为根。根若枯,则枝叶尽朽,纵有金玉满堂,亦不过冢中枯骨耳。”那时他才十岁,听不懂,只记得张居正袖口磨得发亮,露出底下青筋嶙峋的手腕。
如今张居正早已化作昭陵一抔土,可那本《农政全书》还在内阁书架最底层,书页泛黄,批注密密麻麻,全是朱翊钧这些年亲手添的朱砂小楷——“此法可行,已在宣府试行”、“此图有误,当补西北风向图”、“徐贞明所言‘地龙窖’,宜推广至晋北”……字字如钉,钉进岁月深处。
辰时三刻,申时行三人已在西暖阁候着。朱翊钧进来时,三人齐齐跪拜,他免礼赐座,却未提陈珫一事,反命内侍捧出三只青瓷碗,碗中盛着温热乳白液体,浮着几点金黄油星。“尝尝。”他指了指,“刚从太医院冷热机房取来,牛乳煮沸后滤净,加少许盐与姜汁,专治受寒腹痛。”
申时行小心啜了一口,舌尖微烫,奶香醇厚,竟无一丝腥膻。王家屏尝罢,眼中一亮:“陛下,此物若能广布民间,贫家小儿冬日岂非少生多少咳喘之疾?”
“正是。”朱翊钧点头,“太医院已拟《牛乳调理方》,明日刊印千份,随赈粮一同发往陕甘绥。另传旨工部,自即日起,凡新建官驿、军堡、营庄学舍,必设‘乳灶’一处,专供孩童、病弱、戍卒之用。所需冷热机,格物院优先调配小型机三十台,先紧着西北用。”
刘东星听得心头一热,脱口而出:“陛下仁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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