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乃格物院新制之‘护目胶’,以牛膀胱浆液鞣制,再浸透硝石溶液晾干而成。”王谦解释道,“戴之可避风沙,更可滤去烟火毒瘴。臣已试过,连硫磺浓烟亦不能伤目。西巡路上风沙烈,陛下戴此,可保双目清明。”
朱翊钧握着那方胶膜,良久,缓缓点头:“好。你且去吧。”
王谦躬身退出。朱翊钧独自伫立窗前,看着窗外纷扬大雪,忽然开口:“李佑恭。”
“臣在。”
“拟旨。”朱翊钧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锋锐,“着王谦为钦差大臣,代天巡狩蒲州、绛州、解州三地,专理灭教事宜。凡所至之处,僧道尼姑,须持官府核发度牒方可诵经礼佛;凡无牒者,无论男女老幼,即予驱逐出境,永禁入境。另敕山西按察使司、太原府、蒲州府,即日起,协同钦差,彻查境内一切寺院田产、钱粮、人口册籍。如有隐匿、抗命、勾结匪类者,一律视为谋逆,就地擒拿,枭首示众。”
李佑恭心头一震,这道旨意,比任何一道剿匪诏书都要狠绝——它不动刀兵,却直斩宗教根基;它不诛一人,却将整个晋地千年香火,尽数纳入朝廷法网之中。
“臣……遵旨。”
朱翊钧未再言语,只是将那方护目胶,轻轻放在御案一角,任雪光映照其上,泛起一层幽微的、近乎玉石的光泽。
同一夜,黄羊山深处。
刘三槐终于等来了太原帮的密使。那人浑身是雪,脸上冻得发紫,却咧着嘴笑,从怀里掏出一封蜡封火漆的信函:“成了!王次辅今日上表乞骸,陛下亲往探病,满朝文武皆以为西巡必缓。雁北赵爷已亲率三百死士,埋伏十里坡,只待銮驾入彀!”
刘三槐大喜,一把撕开火漆,抽出信纸。墨迹未干,字字如血:“事成之后,太原帮主,晋南督抚,雁北都指挥使,皆由我等分掌。另,蒲州永宁寺住持,已备妥‘天降祥瑞’之证物,待新君登基,便献于金殿——乃一尊赤金观音,腹中藏有前朝玉玺,足证天命所归。”
刘三槐仰天狂笑,笑声在山腹中嗡嗡回荡,震得洞顶积雪簌簌落下。
他却不知,那密使袖中,正悄悄滑落一枚铜铃——铃舌已被削去,铃身内壁,嵌着一粒芝麻大小的朱砂丸。此乃北镇抚司“哑铃”之制,铃响即露,铃哑即死。而此刻,三十里外马家堡,李如松案头,一只同样的铜铃,正随着黄羊山方向的风,发出极其微弱、却清晰可辨的“叮”一声。
雪愈下愈密,天地苍茫。
万历三十一年腊月初十,大雪封山。
朱翊钧未改西巡之期,反于当日清晨,亲至午门,设坛祭天,焚香祷祝。祭文不言祈雨,唯颂“民心可用,国本永固”八字。礼毕,銮驾启程,旌旗猎猎,仪仗森严,自午门而出,直趋宣府。
而就在銮驾离京半个时辰后,一支由五百名京营锐卒组成的黑色骑队,悄然绕过德胜门,取道西山煤局旁一条废弃矿道,消失于漫天风雪之中。领队者,正是朱常鸿。他未穿甲胄,只着一袭玄色披风,腰间悬着那柄曾斩陆彦俊的斩马刀。身后骑士,人人背负三尺长匣,匣中所藏,非刀非枪,而是五十具最新式火铳——格物院耗时三年所制,名曰“霹雳铳”,射程百步,连发三矢,膛线精磨,火药配比经朱常潮亲自校验,一矢可洞穿三重牛皮。
朱常鸿勒马回望京师方向,雪片扑在他脸上,很快融化。他忽然笑了,低声道:“大哥,你让我永远不要夺嫡……可若这江山,真有人要抢,我这做弟弟的,难道还能袖手旁观?”
风雪吞没了余音。
千里之外,黄羊山十里坡。
赵老七伏在嶙峋巨石之后,眯眼望着远处驿道。雪幕深处,一队人马缓缓而来,朱幡高举,鸾铃清越,正是皇帝銮驾无疑。
他缓缓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山坳两侧,数百张强弓悄然拉满,箭镞在雪光下,闪出一片死亡的银芒。
赵老七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正欲下令放箭——
忽听头顶一声裂帛般的巨响!
不是雷声,胜似雷声。
紧接着,整座山都在震动。积雪如瀑布般倾泻而下,裹挟着碎石,轰然砸向伏兵所在的山坳。赵老七抬头,只见头顶山崖之上,数十团橘红色的火球腾空而起,火球炸开,竟不是火焰,而是无数铁蒺藜与碎石混合的暴烈气浪,如同天罚之锤,狠狠砸落。
霹雳铳的第一轮齐射,已在三百步外,精准覆盖了所有伏击点。
赵老七的右臂,连同半边肩膀,被一枚铁蒺藜生生削去。他惨叫未出口,第二轮火光已至。这一次,是三百步外的京营锐卒,用改良后的“虎蹲炮”,将火药桶抛射入山坳,落地即炸,气浪掀翻了所有弓弩,也将那些尚未拉满的强弓,尽数震成齑粉。
山坳里,哀嚎四起,血混着雪,染红了整片山坡。
赵老七挣扎着爬起,捂着断臂,嘶声怒吼:“是谁?!谁在放炮?!”
没人回答他。
只有风雪,愈发凛冽。
而此刻,真正的皇帝銮驾,正安然停驻于宣府镇城外三十里处一座新建行宫之内。朱翊钧坐在暖阁中,手中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羊汤,汤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他轻轻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茫茫雪原,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黄羊山的雪,该停了。”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一声嘹亮的通禀:“陛下!捷报!李少将军率锐卒五百,伏击黄羊山叛逆,斩首二百三十七级,生擒六十九人,余者坠崖而亡!叛首刘三槐、赵老七,皆已授首!缴获伪诏三道、毒香三匣、妖符百余张!”
朱翊钧放下瓷碗,擦了擦嘴角,淡淡道:“知道了。传旨,所有俘虏,押赴京师,交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另,着王谦即刻赶赴蒲州,将永宁寺住持,连同其门下四十七名僧侣,一并锁拿,押解入京,由钦天监、太医院、格物院三方共同查验其所献‘赤金观音’腹中之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案头那方护目胶,唇角微扬:“告诉王谦——若查出玉玺是假,便让他自己去铸一枚真的,朕准他,刻‘奉天承运’四字。”
殿内寂静无声。
只有炭火,在铜炉里,噼啪一声,爆出一朵小小的、明亮的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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