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常鸿随驾至渠畔时,正逢一群孩童赤脚踩在渠底新铺的青石板上嬉戏,水花溅湿了粗布短裤。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见圣驾仪仗过来,非但不惧,反而掬起一捧水,朝朱常鸿泼来,嘴里嚷着:“太子哥哥喝水!这水甜!”
朱常鸿下意识抬袖挡水,却见那孩子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浅旧疤,蜿蜒如蚯蚓——是三年前旱灾时,为挖井取水被碎石划破的。他心头一热,俯身掬水回泼,水珠在阳光下散成虹彩,落在孩子额头上,亮晶晶的。
朱翊钧驻足凝望,忽问:“鸿儿,你说,这渠水能活几代人?”
朱常鸿抹去脸上水渍:“儿臣算过,按现有人口与垦田数,此渠供水可保大同二十年无旱忧。”
“二十年后呢?”
“二十年后……”朱常鸿望着渠水奔涌向前,汇入远处麦田,“儿臣那时若还在位,便再开一渠;若不在了,自有后来者开。”
朱翊钧笑了,笑声很轻,混在流水声里几乎听不见。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上面铸着蟠螭纹与“天工”二字,递给朱常鸿:“拿着。明日召大同府匠役、农夫、塾师、商贾百人,朕要听他们说——怎么让这渠水,流过二十年。”
朱常鸿双手接过,铜牌温热,仿佛还带着父亲胸口的体温。
当晚,官邸灯烛通明。朱常鸿伏案誊录白日所见:孩童腕上旧疤、酒厂账册末页炭笔字、永固仓门楣蛛网、渠畔青石板缝隙里钻出的嫩芽……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刻进纸背。写到第七页时,窗外忽传来一阵喧闹,夹杂着妇人哭嚎与衙役呵斥。他推窗望去,见街口火把晃动,两名差役押着个蓬头垢面的老汉,那老汉怀里紧抱着一只豁口陶罐,罐中清水晃荡,在火光下泛着微光。
“偷水贼!偷了云冈渠的水浇自家菜畦!”差役吼道。
老汉枯瘦的手指死死抠住罐沿,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渠水……渠水是天子给的!俺就浇三畦菠菜,娃们饿得啃树皮……”
朱常鸿攥紧铜牌,指节发白。
次日卯时,朱翊钧未升堂,却命人在官邸东厢辟出三间敞厅,设长案十二张,铺素绢百幅。百名百姓鱼贯而入,有穿葛衣的农夫,戴毡帽的驼商,拄拐杖的老塾师,还有昨夜那个泼水的孩子,被母亲牵着站在人群最前排。朱翊钧未坐主位,只端坐于东首案后,面前摊开一册空白簿子。
他开口第一句是:“朕不问尔等冤屈,只问三事——渠水够不够?粮仓实不实?娃娃们读书,有没有纸笔?”
满厅寂然。半晌,老塾师颤巍巍出列,展开一方蓝布,里面包着二十支秃头毛笔、三叠发脆的竹纸:“纸是学生拾桑叶换的,笔是砍秃柳枝削的……可今年,桑叶卖不上价了。”
驼商摸出一枚铜钱,正面“万历通宝”,背面被磨得锃亮:“大同酒贵,一斤酒换三斗陈米。可酒厂收陈米,米价反涨——这钱,是买米的,也是买命的。”
农夫卷起裤管,小腿上全是干裂血口:“渠水够,可渠口窄,轮不到俺家的地。昨儿抢水,隔壁王家砸断了俺的锄头。”
朱翊钧静静听着,不打断,不记录,只偶尔点头。待百人尽数陈言毕,他合上簿子,转向朱常鸿:“鸿儿,你记住了吗?”
朱常鸿深吸一口气:“儿臣记住了。渠水够,可分水闸要加三处;粮仓实,可陈米须单设‘赈酿仓’,专供酒厂换酒;纸笔缺,因桑叶滞销,当设官营桑园,以桑养蚕,以茧缫丝,以丝换纸。”
朱翊钧颔首,又问众人:“若朕准你们自设‘渠务会’,推举五人管水,你们推谁?”
人群骚动片刻,忽见那泼水孩童挣脱母亲,跑向厅角一口陶瓮——那是昨日差役押老汉时夺下的“赃物”。孩子踮脚探手,从瓮底摸出一枚乌黑小石,高高举起:“推他!他懂水!去年渠工塌方,是他趴渠底堵漏的!”
众人哄笑,随即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投向角落。那里站着个沉默的壮年男子,粗布衣襟上沾着泥浆,右耳缺了一小块,是年轻时修渠被落石砸的。他没应声,只将手中铁钎往地上一顿,火星迸溅。
朱翊钧望了他许久,忽然解下腰间玉珏,掷于案上:“此人,即日起任大同渠务总办,秩比县丞,直隶工部。另赐‘天工’铜牌一面,凡涉水政,持牌可斩擅启闸门者。”
满厅哗然。朱常鸿却望着那枚玉珏——那是先帝赐予父皇的“勤慎”玉,从未离身。
午后,朱翊钧登五凤楼,遥望北疆。风掠过城墙垛口,卷起他玄色袍角,猎猎如旗。朱常鸿侍立身侧,默然不语。
远处,云冈渠水正粼粼流淌,穿过新垦的麦田,绕过新栽的榆树,在夕阳下铺开一道熔金长带。那带子细,却不断;那带子弱,却不止。
“父皇,”朱常鸿终于开口,“儿臣今日方知,维新不是筑墙,是引水。”
朱翊钧没回头,只将手按在冰冷的堞墙上,掌心覆着砖石深处百年苔痕:“墙会塌,水不枯。只要源头活水在,哪怕浊浪滔天,终有一日,清流自生。”
风声浩荡,吹散最后一缕暮色。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