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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六十四章 有的时候,死亡是一种解脱(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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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维新的进程,没有随着文张武戚的离开而停止脚步,皇帝依旧勤勉,带领着大明君臣,锐意向前。

六月十七日夜,已经是月上柳梢头,松江府晏清宫的御书房,已经是灯火通明,太子殿下因为外交月,异常的忙...

朱常鸿站在仓廪门口,手里捏着一撮刚从第三十七号军粮仓里抓出的米粒,指腹捻开,米色泛黄,颗粒干瘪,分明是存了三年以上的陈粮,却在账册上写着“新收秋粮”,入库时间标注为万历二十八年八月——那会儿正是河套新垦田第一季麦子入仓的时节。他抬头望了望头顶悬着的匾额,“永固仓”三个大字漆色鲜亮,可门楣缝隙里钻出的蛛网却积了厚厚一层灰,风一吹就簌簌落下,在青砖地上铺开一小片浮尘。

他没说话,只是把那撮米塞进袖袋,转身出了仓门。提骑校尉跟在他身后半步,腰刀鞘面擦过石阶边缘,发出沉闷的磕碰声。朱常鸿走得不快,却极稳,每一步都踏在夯土路面上,鞋底与砂砾摩擦的声响,竟比远处马市传来的驼铃还清晰几分。他忽然停步,侧身问:“这永固仓,归哪一卫监管?”

“回殿下,归大同左卫千户所。”校尉抱拳答道。

“左卫千户是谁?”

“张守义,万历二十年由宣府调任,原是宣府镇抚司佥事。”

朱常鸿点点头,没再追问。张守义这个名字他听过,去年冬在兵部武选司的密档里见过——此人履历干净得像雪后青瓦,无战功、无劣迹、无弹劾,唯有一条批注:“善理仓务,尤精斛斗出入之衡。”朱常鸿当时只当是寻常考语,如今想来,倒像一句谶语。

他折返官邸时已近申时,日头斜压西山,将五凤楼的飞檐剪成一道锐利黑影,投在庭院青砖上,如刀锋横贯。朱翊钧正坐在廊下看一份刚递上来的塘报,是陕西巡抚发来的,言及延绥镇三月无雨,井水枯竭七尺,榆树皮已售至三十文一斤,百姓多以观音土拌麸皮充饥。朱常鸿没上前打扰,只默默立在阶下,袖中那撮米随着呼吸微微发烫。

良久,朱翊钧放下塘报,抬眼看他:“查完了?”

“查完了。”朱常鸿躬身,从袖中取出米粒,摊在掌心,“七十二仓,六十九仓存有陈米,其中五十三仓账实不符,或虚报新收,或瞒报霉变,或移仓倒换。最严重的是永固、定远、威远三仓,三年陈粮占仓容七成以上,却全数记作‘万历二十八年秋收’。”

朱翊钧没接那米,只盯着儿子掌心看了两息,忽而一笑:“你查得仔细。可你知道,为什么朕准你查仓,却不许你查账?”

朱常鸿垂眸:“因父皇要的不是账目干净,而是仓廪充实。”

“对了一半。”朱翊钧起身,踱至廊柱旁,伸手敲了敲柱身,木声沉闷,“这柱子,表面刷了三遍桐油,金漆描边,可底下朽了三层。你若非要拆了重砌,整座楼就得塌——可若不拆,雨季一来,榫卯泡烂,照样倾颓。”

他转身直视朱常鸿:“朝廷就是这座楼,地方就是这些柱子。陈米充仓,是朽;虚报入仓,是漆;移仓倒换,是描边。你看见的是腐,可朕看见的是——他们还在撑。”

朱常鸿喉结微动,欲言又止。

“你以为酒厂买陈米是贪?”朱翊钧冷笑一声,“错。是活命。”

他声音低下去,却更沉:“西北三年大旱,去年夏秋两季,榆林、延安、庆阳三府颗粒无收。朝廷禁囤粮,禁私贩,禁抬价,可禁不住人饿死。酒厂若不收陈米酿酒,地瓜高粱不够蒸馏,曲坊停工,酒税断绝,边军冬衣用的鞣革油、火药里的硝石引燃剂、甚至军医配药的酒浸药材,全都要断供。你查的不是贪墨,是整条活命链。”

朱常鸿怔住。他想起昨日巡视酒厂时所见:蒸锅灶膛里柴火噼啪爆裂,蒸汽裹着酒糟酸气扑面而来,几个赤膊汉子正往木甑里填料,汗珠顺着脊背沟壑往下淌,在腰间积成一条暗色溪流。厂主见他进来,慌忙跪倒,捧出一本磨得毛边的账册——不是收支,而是每日酿酒耗粮、产出烈酒斤两、销往各卫所的明细。末页用炭条潦草写着:“万历二十八年腊月,供左卫火药坊三百斤,右卫军医署二百斤,镇守太监衙门五十斤……余尽入仓备春荒。”

原来所谓“贪腐”,竟是拿陈米换救命酒。

“那……刘允正呢?”朱常鸿终于问出口。

朱翊钧拂了拂袍角灰尘:“刘允正不知情,可他坐在这伯爵位上三十年,广宁伯府的煤窑每年产煤十万石,运往京师、太原、平阳三处冶铁作坊,账面却只记‘零星炭薪支出’。稽税院查了半年,线索全断在广宁伯府账房先生手里——那人今晨暴毙于狱中,验尸说是心疾猝发。”

朱常鸿指尖一颤。

“心疾?”朱翊钧嗤笑,“那先生左手小指缺了半截,是幼时抄账被家主用戒尺削掉的。他写‘心’字,永远少一点——可昨夜牢里那封遗书,‘心’字点画俱全。”

朱常鸿猛地抬头。

“所以朕让你停手。”朱翊钧目光如刃,“再查下去,你要么逼死十个账房,要么撬开二十个窑口,最后发现——整个大同府的煤、粮、酒、盐、铁,全在一张网里。这张网不姓刘,不姓姜,它姓‘活’。”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下来:“万历九年收复河套时,朕亲自去过大青山。牧民指着沙丘上新栽的榆树苗说,一棵活,十年绿;十棵活,百年荫。可若你非要把死苗拔光,再种新苗,风一刮,沙一埋,三年后还是白地。”

朱常鸿沉默良久,忽然解下腰间佩刀,双手捧上:“父皇,儿臣明白了。儿臣不该查账,该查树。”

朱翊钧没接刀,只拍了拍他肩膀:“去吧。明日随朕去云冈。”

云冈石窟距大同城西十六里,自北魏开凿以来,历经隋唐修缮,明初曾遭兵燹损毁大半,万历十五年后才由工部拨款重修佛龛、补塑金身。朱翊钧此行并非礼佛,而是看石窟旁新开的引水渠——那是去年冬由山西水利司督建,引武州川水入大同盆地,沿渠开凿十二处蓄水池,专供春耕灌溉。渠成之日,当地耆老在渠首立碑,碑文却未刻“工部”“山西巡抚”,只镌一行小字:“万历廿八年,天子西巡,亲勘水脉,敕开此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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