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向高讲这些话的时候,不胜唏嘘,正统初年的三杨,读书人吹捧至极,但实际上那些年,大明开辟时候建立的许多制度,都彻底毁了,社学就是自那之后,彻底败坏。
叶向高对正统年间的那些事儿的评价就是:世...
徐三畏不是个莽撞人,更不是个糊涂官。他能在西北扎根二十年,从扶风知县一路升至巡抚,靠的不是逢迎,而是算得清、看得明、压得住。他早就在皇帝抵达西安前,把整座城池的脉络摸透了——哪条巷子藏赌坊,哪座庙里养刀手,哪处茶肆是密信中转站,哪间当铺替邪教洗银钱。他没声张,只在暗处埋钉子、掐线头、断香火。皇帝西巡是天大的事,更是天大的局。徐三畏知道,陛下要的是清肃,不是血洗;要的是根基稳固,不是一时痛快。所以他不等旨意下来,就已悄然布网。
行苑三里之内,原是西安府最热闹的地段:东市卖绸缎、西市贩炭薪、南门酒肆林立、北巷客栈连排。可自四月十六日午后起,这方圆三里,竟如被抽去筋骨般骤然哑寂。酒旗低垂,茶炉熄火,车马绕道而行,连乞丐都不见踪影。街面青砖被反复冲洗过三次,缝隙里嵌着新泥,却不见半片落叶、一根草茎。巡捕房差役换成了穿皂隶服、佩铁尺的“西京义勇”,实则全是陕西都司抽调的精锐弓弩手,披甲藏于门后、伏于檐角、蹲于井台。他们不吃不喝,不言不动,连咳嗽都压在喉底,只听鼓点调度。徐三畏亲自坐镇西门箭楼,一盏油灯、一册名册、一把直刃短刀——刀鞘上刻着“奉敕守静”四字,是他当年赴任时,王崇古亲赐的旧物。
朱翊钧站在行苑望楼最高处,手按栏杆,凝望远处灰蒙蒙的天色。雨停了,云未散,风里带着湿土与焦炭混杂的气息。他身后站着李佑恭,手里捧着刚送来的密报,纸页边缘已被汗浸得发软。“徐巡抚昨夜调了三百辆牛车,满载石灰、桐油、铁蒺藜,分十二路入城,今晨寅时已尽数卸空。又遣匠人三百七十名,专修各巷口石砌拱门,门楣凿‘敕令’二字,门闩用生铁铸成,重逾百斤。另令西安府学三百生员,每五人一组,持《大明律》抄本,沿街诵读‘凡左道乱正者,斩’之条,声不过三尺,字字咬实。”李佑恭念得极慢,每个字都像敲在青砖上。
朱翊钧没回头,只问:“生员们念了几遍?”
“七遍。从卯初至辰正。”
“嗯。”皇帝点点头,终于转身,目光沉静,“他不是怕刺客来,他是怕刺客不来。”
李佑恭一怔,随即恍然。原来徐三畏早看透了陛下心思——所谓“虚弱之时”,不过是饵;所谓“绝好机会”,实为引蛇出洞的锣鼓点。若真有胆大包天之徒,必趁此时下手;若无人敢动,则说明西北邪祟气焰已衰,根脉已断。徐三畏不争一时之功,反以静制动,将整个西安府变成一张绷紧的弓,弦上无箭,却比千军万马更令人心悸。
“传旨。”朱翊钧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李佑恭脊背一紧,“着徐三畏即刻入苑,不必更衣,带案卷三册、印信一枚、水肥厂新产颗粒肥一袋。”
李佑恭躬身应喏,刚欲退下,皇帝又道:“再加一句——告诉他,朕今日想吃羊肉泡馍,要最硬的馍,最浓的汤,最厚的肉片,不许放香菜。”
这话听着寻常,李佑恭却心头一震。他太清楚陛下饮食禁忌——向来忌香菜,嫌其腥气冲淡茶香。此番特意点名不放,分明是给徐三畏一个信号:你我之间,已无需遮掩,亦不必试探。香菜可弃,虚礼可抛,唯余实心办事之人,方配坐于御前。
半个时辰后,徐三畏入苑。他未穿官袍,只着青布直裰,袖口磨得发亮,腰间悬一枚铜印,印纽已包浆泛黑。他双手捧着三册案卷,封皮素白无字,唯右下角盖一方朱砂小印,印文是“陕抚密勘”。那袋颗粒肥用粗麻布裹着,袋口扎得极紧,隐约透出褐色结晶碎末。他步履沉稳,跨过门槛时靴底未沾半点尘泥,显然早已净靴候命。
朱翊钧未让他跪,只指了指侧首一张紫檀书案:“坐。先吃馍。”
热腾腾的羊肉泡馍端上来时,汤色浓褐,油星浮金,馍块棱角分明,肉片厚如铜钱。徐三畏谢恩落座,却不急着动筷,只将三册案卷轻轻推至案边,又解下腰间铜印,置于案角。那印不大,却是陕西巡抚关防,掌生杀予夺之权。他动作极缓,仿佛放下的不是印,而是二十年积攒的全部心力。
“陛下。”他开口,嗓音沙哑如磨砂,“臣昨夜彻查三街九巷,共得隐匿罪证三百二十七件。其中,伪托弥勒降世,敛财三万八千两;借驱瘟之名,毒毙病弱妇孺四十一口,取其骨脂炼‘长生膏’;更有甚者,在荐福寺地宫凿通地道十七处,直通城外乱葬岗,专运活祭童男童女……”
朱翊钧捏起一块馍,蘸了浓汤,慢慢嚼着,听得很认真。他没打断,也没皱眉,只是偶尔点头,或用指尖轻叩案面,节奏如更鼓。
“这些,臣已誊录副本,交由刑部侍郎赵南星亲审。但有三桩事,臣不敢擅专。”徐三畏顿了顿,目光扫过那袋颗粒肥,“第一,水肥厂孙大匠新法所产之肥,掺入精绝盐后,肥效倍增,然亦使麦苗抗旱力下降三成。若明年再逢旱,恐收成反损。臣已令农官试种百亩,然终须陛下决断,是否推广。”
朱翊钧咽下口中食物,擦净嘴角:“推广。抗旱之力可补,饿死人不可补。”
“第二,西安府去年征粮折银,实收六十二万石,然账册记八十万石。多出十八万石,尽入‘普渡坛’仓廪。坛主自称‘救世真人’,实为龙泉寺叛僧。臣查其仓,存粮霉变者逾三成,虫蛀鼠啮者又两成,真正可用者,不足十万石。臣拟明日开仓放赈,然恐激起哄抢,亦恐奸徒混入,倒卖赈粮。”
皇帝冷笑一声:“开仓。派缇骑押运,每车挂铜铃,一路摇至贫民聚居处。铃响三声,即开一车,只准妇孺老弱领,青壮男子需持官府所发‘工牌’,方能换粮。工牌何来?修学堂、建格物院、凿渠引泾水——干一天活,领一升粮。粮不发白,工不白干。”
徐三畏眼中微光一闪,立刻俯首:“臣领旨。”
“第三桩呢?”朱翊钧端起茶盏,吹开浮叶。
徐三畏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臣查得,陕西布政使司右参议周秉文,三年来,每月初五,必赴城南‘慈云庵’焚香。庵中老尼,乃前朝白莲余孽,擅‘观心术’,可使人神智昏聩,认敌为亲。周参议焚香后,所呈奏疏,凡涉灭教、查赃、严刑诸事,必添‘宜缓图之’‘宜慎行事’八字。臣使人暗录其言,确有其事。然周参议素有清名,历任三地,皆称干吏。若拿他,恐动摇布政司根本;若不拿,此毒已渗入省府机枢。”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