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钧久久不语。窗外雨丝又起,斜斜扑在窗纸上,洇开一片片淡墨色。他盯着那袋颗粒肥,良久,忽然伸手,解开麻布袋口,抓出一小把褐色颗粒,摊在掌心。阳光透过窗棂,在那些细小结晶上跳动着微光。
“你可知,孙大匠为何要加精绝盐?”皇帝问。
“为固氮。”徐三畏答得干脆。
“固氮之后呢?”
“肥力持久,麦秆粗壮,穗粒饱满。”
“错。”朱翊钧合拢手掌,缓缓收紧,“固氮之后,麦秆虽壮,却易招蝗。蝗不食瘦秆,专啃肥秆。今年旱,蝗未起;明年若涝,蝗必盛。孙大匠只知其利,不知其害。周秉文亦然——他以为自己在劝陛下宽仁,实则是在给邪祟续命。他不是坏人,是糊涂人。糊涂人比坏人更可怕,因坏人尚知畏法,糊涂人却自以为替天行道。”
徐三畏额头沁出细汗,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
“周秉文,革职。不入狱,不问罪,赐归田里,俸禄照发。”朱翊钧声音平静,“另遣翰林院编修二人,随他返乡,名为‘陪读’,实为监守。他每日所读何书、所思何事、所言何语,皆须录呈御前。若三年内,他能悟透‘宽仁非纵恶,恤民非赦罪’八字真义,朕亲书‘悔悟’匾额,赐其家庙。若不能……便让他终老南山,听松风,看云起,再莫提半句政务。”
徐三畏霍然抬头,眼中惊涛骇浪翻涌——这处置,既保全了周秉文颜面,又将其彻底隔绝于权力之外;既未伤官场元气,又斩断了邪祟在省府的最后一根触手。更绝的是,那“陪读”二字,看似体恤,实为无形枷锁。三年之期,不是宽限,是淬火。熬过去,是重生;熬不过,便是灰烬。
“臣……明白。”徐三畏声音哽咽,重重叩首,额头触地之声沉闷如鼓。
朱翊钧没扶他,只将手中颗粒肥轻轻撒回袋中,又拎起袋子,递给李佑恭:“送去格物院,让他们查——精绝盐与氮素反应,是否真会促蝗。若属实,速改配方;若虚妄,便将孙大匠调入京师,授格物院副使。”
李佑恭双手接过,退至门边。
皇帝这才看向徐三畏,语气忽转温和:“你放走那六十七个盗贼,初衷不坏。可惜,法度如堤,溃于蚁穴。你当时只看见人饿,没看见堤溃之后,多少人要溺死。如今,你看见堤了,也看见蚁了。下一步,该学着怎么填蚁穴,而非拆堤放水。”
徐三畏伏地不起,肩头微微颤抖。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在扶风县衙后堂,自己第一次判案时,也曾这样跪着。那时判的是偷薯秧的佃农,他心软减刑,老县令拍案怒斥:“律法不是你施舍的粥,是百姓活命的墙!”——如今,这堵墙,他亲手砌高了。
窗外雨势渐密,敲打瓦檐如碎玉迸溅。朱翊钧起身,踱至堪舆图前,手指划过陕西全境,最终停在凤翔府位置:“王谦在山西动手,咱们在陕西收网。山西清的是庙,陕西清的是根。庙烧了还能再盖,根烂了,树就死了。你告诉下面的人,别只盯着和尚道士,要盯住那些替邪教收租的管事、代写状纸的讼棍、帮着验尸的仵作、甚至卖香烛的铺子——谁在替他们做事,谁就是同党。”
徐三畏抬起头,眼中泪痕未干,却已燃起灼灼火光:“臣已令十三州县,设‘正俗司’,专查此类勾连。凡经查实者,无论官绅商贾,一律除籍、抄产、流三千里。其子孙三代,不得科举,不得入仕。”
“好。”朱翊钧颔首,“再加一条——正俗司查案所得,七成充入学堂营建,三成赏给举报有功之民。要让百姓知道,揭发邪祟,不是告密,是护家。”
徐三畏猛然醒悟,脱口而出:“陛下是要……让百姓自己筑墙!”
皇帝终于笑了,笑容里没有锋芒,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澄明:“墙若只靠官府筑,终有塌时。唯有百姓亲手垒起的墙,才不会倒。你去吧,明日卯时,朕要亲眼看着第一批赈粮,发到城南棚户。”
徐三畏再拜而出。行至廊下,雨丝扑面,凉意沁肤。他仰头望天,乌云缝隙里,竟透出一线微光。他忽然想起幼时读《孟子》,读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曾不解其意。如今方知,所谓“贵”,非是供奉于庙堂之上,而是如这雨,无声润物;如这光,破云而出;如这墙,由无数双粗糙的手,一砖一石,垒向苍穹。
行苑内,朱翊钧坐回书案,提笔蘸墨,在空白奏疏上写下一行字:“朕观西北,非观山川,乃观人心。人心正,则邪不生;人心安,则乱不作。故灭教非为逞威,乃为固本;建学非为饰美,乃为铸魂。”
墨迹未干,李佑恭悄步进来,低声道:“陛下,陈末飞骑传讯,已抵蒲州。他在太原查得,龙泉寺与晋王府私库往来密信二十七封,皆用梵文密写。其中一封提及‘龙纹玉珏’,似为前朝遗宝,藏于五台山某处古刹地宫……”
朱翊钧搁下笔,望向窗外雨幕深处,轻声道:“龙纹玉珏?那就让陈末继续挖。朕倒要看看,这西北地底,究竟埋了多少条龙。”
雨声潺潺,如万马奔腾,又似大地深处,传来沉闷而悠长的搏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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