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时年没再说话,只是伸手将楚星瑶鬓边一缕微乱的发丝轻轻拨至耳后,指尖温热,动作极轻。窗外阳光斜斜切过落地窗,在浅灰大理石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光痕,像一把未出鞘的刀。
楚星瑶仰起脸,目光澄净而专注:“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你母亲不是不想联系他,而是不能。”
贺时年指尖一顿,垂眸看她:“不能?”
“对。”她声音放得更缓,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不是不愿,不是恨极割席,而是——有某种力量,从外部施加了刚性阻隔。”
她顿了顿,起身去厨房倒了两杯温水,递给他一杯,自己捧着另一杯,指尖在玻璃杯壁上缓缓摩挲:“你父亲是顾家三当家,这个身份本身就意味着他处在一张庞大利益网络的中枢节点。而这张网,不是单向的庇护,更是双向的捆绑、多重的制衡。他若执意寻人,顾家不会拦;可若有人借顾家之名、行制衡之实,以‘维护家族稳定’‘避免旧案重燃’为由,层层设障……那结果就不是他想不想找,而是他能不能找、敢不敢找。”
贺时年喉结微动,没有反驳,却也没有点头。他盯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倒影里自己的眉宇沉敛如铁。
“你还记得上次视频里,你母亲说漏的那句话吗?”楚星瑶忽然问。
贺时年抬眼。
“她说——‘当年我答应过一个人,十年之内,绝不踏足国境一步。’”楚星瑶一字一句复述,语调平静,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她没说是谁,但这句话背后,藏着一份契约式的承诺。而能让她以命相托、以隐忍为誓的‘那个人’,绝不可能是个无足轻重的角色。”
贺时年指尖无意识地敲击杯沿,节奏缓慢,一下,又一下。
“你怀疑……是顾家授意的?”他问。
“不。”楚星瑶摇头,眼神锐利如初春解冻的溪水,“顾家若真要禁锢她,何须她亲口应诺?直接封锁出入境系统、监控离岸账户、切断海外联络渠道,比口头约定有力得多。真正需要她‘自愿履约’的,恰恰是那些——无法用权力硬压、只能靠信义约束的对象。”
贺时年瞳孔微缩。
“你是说……当年帮她假死脱身的人,才是那个‘她答应过的人’?”
“对。”楚星瑶点头,“而这个人,极可能和你父亲,并非同一阵线。”
空气霎时安静下来。楼外玉兰树新绽的花瓣被风拂落,无声贴在玻璃上,像一枚薄而白的印鉴。
贺时年忽然想起老高——那个总在关键节点悄然现身、从不邀功、连真实姓名都讳莫如深的男人。他在自己调任文华州前夜,曾留下半张泛黄的旧报纸剪报,上面是一则早已尘封的报道:《沈氏制药原董事长沈砚舟夫妇车祸身亡,遗孤下落不明》。剪报背面,用极细的钢笔字写着一行小字:“她活下来了,但代价是,她必须消失。”
当时他以为那是老高在暗示母亲尚在人间。
此刻再想,那行字里藏着的,分明是更深的潜台词——**她活下来,不是因为运气,而是因为有人替她支付了代价;而那个代价,就是她必须消失。**
“所以……”贺时年声音低沉下去,“我妈当年不是逃出来的,是被送走的。”
楚星瑶静静望着他,没接话,却已是最笃定的回答。
手机在此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是关小山的号码。
贺时年接起,语气已恢复惯常的沉稳:“关局。”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才传来关小山压得极低的声音:“贺州长,我查到了一点东西。”
贺时年立刻坐直身体,示意楚星瑶稍等,起身走到阳台,合上玻璃门。
“说。”
“我翻了十年前刑警支队的原始卷宗备份——不是归档进司法系统的正式版本,是当年办案民警私下留存的手写工作笔记。”关小山语速很快,字字清晰,“其中一份,记录了一条被刻意抹掉的线索:案发前三天,客运站监控维修员递交过一份设备检修申请,称东侧通道C3号摄像头存在‘画面延迟与局部失焦’问题,申请更换镜头。审批流程当天通过,但实际并未施工。”
贺时年眉峰骤然一凛:“也就是说,凶手提前踩点,知道C3号摄像头拍不到他行凶的死角?”
“不止。”关小山声音绷紧,“我顺藤摸瓜查了那个维修员。他叫周立军,当年二十九岁,马坡县本地人,职高毕业,干了八年监控维保。案子结束后第三个月,他辞职去了南粤,再没回过文华州。去年底,我在省公安厅内部协查系统里偶然撞见他的名字——因涉嫌参与跨境赌博洗钱,在汕尾被当地警方控制,目前还在羁押审查阶段。”
贺时年眼底寒光一闪:“他人现在在哪?”
“汕尾市看守所,羁押编号SZ2024-0371。”
“我要见他。”
“这……”关小山顿了顿,“贺州长,跨省提审需要正式公函,还得协调当地政法委和公安系统。手续至少走五到七个工作日。”
“不用提审。”贺时年语调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亲自跑一趟汕尾,以‘协助核查一起陈年治安案件’为由,持州公安局介绍信,去会见周立军。记住,只带一名随行人员,车辆用你的私车,不要报备行程,不要使用公务通讯工具。”
电话那头明显一滞:“您是打算……私下谈话?”
“对。”贺时年望向远处湖面浮起的薄雾,“我要听他亲口说,十年前,是谁让他在C3号摄像头动的手脚。”
关小山深吸一口气:“明白。我今晚就出发。”
“还有一件事。”贺时年忽然道,“腾盛化工最近在马坡县东郊新征了三百亩地,说是建‘绿色循环产业园’,实际上,地块地下五百米勘探报告显示,富含高纯度硫铁矿伴生稀土元素。而这块地,三年前还是县属国有林场,林权证至今未注销。”
关小山呼吸一沉:“您是说……他们用化工项目打掩护,实则盗采稀土?”
“盗采只是表象。”贺时年声音冷如刀锋,“真正麻烦的是,这块地的林权转让协议,签字方是马坡县自然资源局,盖章单位却是‘文华州生态保护与资源统筹办公室’——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机构。”
电话那头长久沉默。
贺时年继续道:“这个办公室,是我上任后第一次参加州政府常务会时,郎国栋当众提议设立的。理由冠冕堂皇:‘破解条块分割、推动生态资源一体化管理’。当时吴书记没表态,我也没吭声。三天后,编制文件就下发到了各县市。可全州所有部门档案、三定方案、财政预算科目里,都没有这个办公室的痕迹。”
关小山声音发紧:“您的意思是……这是个影子机构?专为某些项目量身定制的白手套?”
“不止是白手套。”贺时年缓缓道,“是郎国栋亲手搭的‘桥’。桥这头,是温虎啸掌控的腾盛化工;桥那头,是他自己多年经营却始终未能染指的资源领域。他要用腾盛的壳,替自己铺一条通往矿产命脉的暗道。”
风从湖面涌来,带着湿润凉意。贺时年握着手机,指节微微发白。
“关局,你帮我盯住周立军。同时,让你们技侦支队的老陈,悄悄查一查近三年所有经‘州生态保护与资源统筹办公室’名义签发的用地批文、环评报告、林权变更文书。重点查两个细节:一是所有文书用印是否为同一枚公章,二是所有经办人签名笔迹,是否出自同一人之手。”
“老陈?”关小山怔了一下,“您怎么知道我们技侦支队有个老陈?”
贺时年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扬:“因为十年前,他就在刑警支队痕迹科。那桩客运站命案的现场勘查报告,主勘人署名,就是陈振国。”
电话那头骤然死寂。
三秒后,关小山嗓音沙哑:“……原来如此。”
贺时年没再多言,只道:“抓紧办。另外,替我谢谢老陈——十年前他没敢写的结论,现在,该补上了。”
挂断电话,他回到客厅。楚星瑶正坐在沙发里翻一本《东亚古代矿业史》,书页停在“稀土开采与国家战略”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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