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眼看他:“谈完了?”
贺时年点头,在她身边坐下,随手将手机反扣在茶几上。
“关局那边有进展了?”她问。
“嗯。”他没细说,只伸手将她散落的几缕发丝拢至耳后,“刚才的话,还没说完。”
楚星瑶合上书,静静等他。
贺时年望着窗外渐浓的春色,声音低缓:“你说得对。我妈不是逃出来的,是被送走的。而送她走的人,很可能,也是当年把我从边境哨所废墟里背出来的人。”
楚星瑶呼吸微滞。
“老高。”她轻声道。
贺时年颔首:“他出现得太巧,帮得太多,退得又太干净。十年前,我重伤濒死,他把我送到野战医院,留下一袋药、一张纸条,转身就消失在雨夜里。没人见过他登记信息,医院连他身高体重都记不清。后来我调去省厅,他又在我查腾盛化工排污数据时,‘恰好’给我发了一条加密邮件,附件里是环保局内部删改前的原始监测报表。”
“所以你一直怀疑他和你母亲有关?”
“不是怀疑。”贺时年目光沉静,“是确信。只是我不确定,他效忠的是我母亲,还是……那个一直没露面的父亲。”
楚星瑶沉默片刻,忽然问:“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老高其实是顾家人派来的,而他这些年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把你稳稳送回京城、送进顾家大门……你还会信他吗?”
贺时年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水杯喝了一口,喉结滚动,目光却越过窗棂,落在远处湖心亭飞翘的檐角上。
“我会信。”他终于开口,语气平和,却字字千钧,“但不是信他代表谁,而是信他保护我的方式——从不越界,从不索取,从不替我做选择。他给了我真相的钥匙,却把开门的力气,留给了我。”
楚星瑶怔住。
贺时年转过头,目光灼灼:“真正的忠诚,从来不是俯首帖耳,而是让你永远保有拔剑的自由。”
午后阳光透过纱帘,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缓缓移动。楼下传来孩童追逐嬉闹的清脆笑声,像一串跃动的铃铛,撞碎了室内凝滞的思绪。
贺时年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钟毅。
他接起,听了几句,眉宇渐次舒展:“好,我知道了。辛苦钟秘书长。”
挂断后,他对楚星瑶道:“吴书记同意启动棚户区改造二期评估,明天上午召开专题协调会。郎国栋的人……主动让步了。”
楚星瑶眼睛一亮:“他松口了?”
“不是松口。”贺时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是腾盛化工昨夜被省生态环境厅突击检查,查出三处违规排放口,两台在线监测设备数据造假。省厅通报措辞极其严厉,要求马坡县政府‘立即停产整顿、限期拆除违法设施、依法从严追责’。”
楚星瑶心头一震:“这消息……是关局放出去的?”
“不。”贺时年摇头,“是温虎啸自己捅出来的。”
见她不解,他解释道:“温虎啸和郎国栋之间,从来就不是铁板一块。郎国栋需要腾盛化工当跳板,温虎啸却把腾盛当成自家金库。这次省厅检查,带队的是副厅长刘培钧——当年在省环保局时,和温虎啸一起分管过污染治理,后来因理念不合分道扬镳。刘培钧上任后第一把火,就烧到了腾盛头上。”
楚星瑶恍然:“所以温虎啸是借刀杀人?故意引刘培钧来查,逼郎国栋在棚改问题上让步?”
“差不多。”贺时年颔首,“但更准确地说,是温虎啸在赌——赌郎国栋舍不得放弃腾盛这块肉,更赌他不敢在省厅通报发酵前,把棚改这事彻底搞砸。毕竟,若真激怒吴蕴秋,让省里直接介入,郎国栋连‘平衡术’的余地都没了。”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所以,不是郎国栋让步,而是他不得不退半步。这半步,够我们把二期评估做成铁板钉钉的事实依据,也够我们把腾盛的账本,一页页翻开。”
楚星瑶轻轻握住他的手:“你早就料到了?”
“不。”贺时年反手将她的手指包入掌心,掌心温厚干燥,“我只是知道,当一条毒蛇开始互相撕咬时,它露出的破绽,永远比它藏起的毒牙更致命。”
窗外,一只白鹭掠过湖面,翅尖划开细密水纹,倏忽远去。
贺时年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道:“下周,我去趟南粤。”
楚星瑶抬眸:“见周立军?”
“嗯。”他应得干脆,“有些话,当面听,才听得真切。”
她没问为什么非要亲自去——她知道,那不是为了取证,而是为了确认一件事:十年前那个在监控室动手脚的年轻人,究竟是被收买,还是被胁迫;是甘愿为虎作伥,还是被迫成为棋子。
而棋手,究竟是谁。
暮色渐染,茶几上的水杯映着斜阳,水面微微晃动,像一面晃动的镜子,照见两张年轻却已承重的脸。
贺时年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教他折纸船。纸船放进水盆,晃晃悠悠,总往一个方向偏。他问为什么,母亲笑着把船头轻轻掰正:“水流有势,船身有形。顺势而为,才能不翻;守正持中,才能不偏。”
那时他不懂。
如今他懂了。
政坛如水,滔滔不息。有人随波逐流,有人逆流强撑,而真正的掌舵者,既要识得水势,也要守住船心。
他侧过头,吻了吻楚星瑶的额角。
“星瑶。”
“嗯?”
“等四月底,陪我去港岛。”
“好。”
“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你只要记得一点——我贺时年这一生,只为守护值得守护的人活着。其余的,不过是过眼云烟。”
楚星瑶没说话,只是更紧地回握住他的手。
窗外,最后一缕夕照沉入湖心,天地间温柔地暗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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