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北墨指尖一顿,目光沉沉锁住她。三秒,五秒,十秒……久到孟初以为他会说“不重要”,或者“无所谓”。
他却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疏离的弧度,而是真正弯起了眼角,眼底冰封的寒潭骤然碎裂,涌出滚烫的、近乎灼人的光。他低头,额尖轻轻抵上她额头,呼吸交融,声音低得像一句叹息,又像一句誓言:
“孟初,我信你。”
“信你站在我身边,不是为了顾家的权,不是为了顾北墨的名,甚至不是为了我这个人——”
他停顿,拇指摩挲着她微凉的颊侧,声音愈发沉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而是为了‘顾北墨’这三个字,本该有的样子。”
孟初眼眶倏地一热。
不是委屈,不是难过,是一种被彻底剖开、又被郑重捧起的战栗。原来他比她想象中,更懂她。
她踮起脚尖,额头抵着他,声音轻得像梦呓:“那……我能不能问你一件事?”
“嗯。”
“如果顾家不要你了,顾氏的股份、顾家的姓氏、所有那些别人争破头的东西,全都没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后半句清晰地送进他耳中:
“你还是顾北墨吗?”
走廊顶灯的光晕温柔笼罩着两人。顾北墨没立刻回答。他只是抬起手,解开衬衫最上面一颗纽扣,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浅淡的旧疤——形状细长,像一道被岁月抚平的闪电。
“看见这个了吗?”他指尖点了点那道疤,“十五岁,我把自己关在老宅阁楼三天,用刻刀划的。”
孟初瞳孔微缩。
“不是自残。”他声音平静,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凉意,“是提醒自己。顾北墨的骨头,从来就不是顾家给的。它长在我身上,刻在我命里,谁也夺不走。”
他重新扣好纽扣,抬眸,目光如刃,却只对她锋利:“所以孟初,你记住——”
“我不是顾家的顾北墨。”
“我是你的顾北墨。”
走廊尽头,宴会厅的喧嚣隐隐传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孟初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没有孤注一掷的赌徒,没有背水一战的困兽,只有一片浩瀚而笃定的星空。
她忽然笑了,眼角还噙着未落的水光,笑容却明媚得刺眼:“好。那从现在开始——”
她伸出手,指尖精准地勾住他衬衫领口,微微用力,将他拉得更低些。距离近到能数清他每一根颤动的睫毛。
“你的命,你的骨头,你锁骨上的疤,还有……”
她顿了顿,声音轻软,却字字千钧:
“你以后所有的生日,都归我管了。”
顾北墨呼吸一滞,随即喉间滚出一声低笑,震得她指尖发麻。他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占有:“成交。”
他低头,额头再次抵住她的,鼻尖相蹭,气息缠绕:“那我的新娘,愿不愿意……陪我,把这场戏,演到最后一幕?”
孟初仰起脸,笑容璀璨如星火:“顾先生,我可是专业演员。”
“哦?”他眼尾微扬,带着几分危险的玩味,“那今晚,有没有兴趣……演一场,让所有人都记住的戏?”
她眨眨眼,狡黠一闪而逝:“比如?”
顾北墨没回答。他只是松开她的手腕,转而牵起她的手,十指紧扣,掌心相贴,温度滚烫。
他拉着她,大步流星穿过走廊,推开宴会厅厚重的雕花木门。
灯光骤然倾泻而下,音乐声、谈笑声、杯盏碰撞声轰然涌入耳中。主桌上,慕老先生正举杯致辞,宾客们齐齐仰头,目光汇聚。
顾北墨牵着孟初,径直走向主桌中央。
全场目光如聚光灯般打来,惊疑、探究、揣测……赵玉兰手中的水晶杯“啪嗒”一声,掉在地毯上,碎成晶莹一片。
顾北墨松开孟初的手,却并未松开她的指尖。他走到麦克风前,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回孟初脸上,声音清越,穿透所有嘈杂:
“诸位,抱歉打断慕老先生致辞。但有件事,我必须此刻澄清。”
他顿了顿,全场屏息。
“孟初小姐,并非我顾北墨的妻子。”
孟初心头一跳,指尖微凉。
可下一秒,顾北墨已单膝跪地,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丝绒小盒。盒盖弹开,一枚戒指静静躺在天鹅绒上——不是钻石,而是一块温润的墨玉,雕成一只展翅的鹤,鹤喙衔着一枚细小的红宝石,像一滴凝固的血。
他抬头,目光如炬,只看着她一人:“她是顾北墨此生,唯一认定的未婚妻。”
“顾家不认她,我认。”
“顾氏不要她,我要。”
“若天下皆弃,我亦奉她为圭臬。”
他摊开掌心,墨玉鹤在灯光下流转幽光:“孟初,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宴会厅死寂无声。唯有吊灯折射的光,一寸寸,落在孟初颤抖的睫毛上,落在她泛红的眼眶里,落在她终于抬起、稳稳覆上他掌心的手背上。
她没看戒指,没看满场哗然,只深深望着眼前这个跪在她面前的男人——他眉骨锋利,眼底却盛着她从未见过的、近乎虔诚的光。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清晰,坚定,响彻整个大厅:
“我愿意。”
不是“考虑一下”,不是“再想想”,是斩钉截铁的、掷地有声的——
“我愿意。”
话音落下的瞬间,顾北墨眼中有什么东西轰然坍塌,又轰然重建。他执起她的手,将墨玉鹤缓缓套上她左手无名指。
玉凉,心烫。
窗外,帝都夜空万里无云,一轮明月高悬,清辉如练,静静流淌过每个人震惊的脸庞,流淌过赵玉兰惨白扭曲的面容,流淌过慕老先生眼中激荡的泪光,最后,温柔覆盖在孟初与顾北墨交握的手上。
那枚墨玉鹤,从此不再是一块石头。
它是契约,是宣言,是顾北墨用半生孤寂,淬炼出的、只为她一人燃烧的——燎原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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