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过后的昆城,空气中弥漫着焦土与湿泥混合的气息。残垣断壁间,零星的火苗仍在燃烧,映照出废墟中踽踽而行的身影。张羽缓步走过一条条曾熟悉如今却满目疮痍的街巷,脚下踩碎的是昔日市井喧嚣的回响,头顶掠过的风里,还夹杂着未散尽的情火余烬。
他没有撑伞,任由雨水顺着发梢滴落,滑过眉骨、鼻梁,最终混着嘴角早已干涸的血迹一同坠地。掌天剑静静悬浮于肩后,青金光芒微弱如呼吸,仿佛也在休憩。可张羽知道,它从未真正沉睡??就像他体内的青莲剑胎,哪怕在最平静的时刻,也始终在吞吐天地法则,炼化那些潜伏于血脉中的残余红丝。
每一步落下,地面都会浮现一圈极淡的涟漪状符文,那是《掌中昆仑》权能外溢所致。他的身体已不再是单纯的容器,而是行走的熔炉,将过往一切伤痛、执念、失败与愤怒,尽数锻造成支撑道基的薪柴。
“你还真是一点都不怕疼。”一道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张羽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醒了?”他淡淡问。
灵根缓步走来,一身素白长袍纤尘不染,仿佛踏雪无痕。他手中提着一只竹篮,里面放着几株刚采下的药草,叶片上还挂着晨露。这般模样,活脱脱是个归山采药的闲散修士,哪有半分斩灭情种、逆转因果的威势?
“我若不来,”灵根在他身侧站定,目光扫过远处坍塌的东区高塔,“你们两个,一个要被自己炼死,另一个则会被世人围杀以正视听。”
张羽冷笑:“所以你是来救人的?还是来收账的?”
“都不是。”灵根摇头,“我是来确认一件事??你们有没有资格,继续走下去。”
“资格?”张羽终于转头看他,“我们不是已经走到了今天?靠偷、靠抢、靠命硬撑过来的每一天,还不够证明什么?”
“够了。”灵根点头,“但接下来的路,不是拼谁更狠、谁更能扛。而是看谁能驾驭自己的‘道’,而不被它反噬。”
他说完,轻轻放下竹篮,伸手按在张羽左臂那几道深入骨髓的红线上。指尖微光一闪,一股清凉之意瞬间蔓延全身。
张羽闷哼一声,差点跪倒??那一瞬,他竟看到了无数画面:闻无涯幼年时蜷缩在破庙角落啃冷馒头的模样;江祥亮第一次为他挡下执法堂追杀时背上留下的三道剑痕;还有他自己,在无数个深夜里咬牙逼迫青莲剑胎吞噬杂质时发出的无声嘶吼……
这些都不是记忆,而是**情绪本身**,是藏匿于肉体深处未曾释放的情感烙印。
“你体内的情种并未消失。”灵根收回手,语气平静,“但它已被你转化成了某种新的东西。不再是考宗分身的武器,而是你自身道途的一部分。这很危险……但也足够惊艳。”
张羽喘息片刻,才缓缓开口:“你说得对。我不打算杀了它。我要留着它,作为提醒。”
“提醒什么?”
“提醒我自己??我不是完美的修者,也不是无情的剑客。我会痛,会恨,会动摇。可正是这些,让我比那些自诩超然物外的‘高人’更接近真实的世界。”
灵根闻言,嘴角微扬:“不错。你已经开始理解‘掌中界非囚笼,乃熔炉’的真正含义了。不是用来隔绝混乱,而是用来焚烧混沌,从中提炼秩序。”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还差最后一步。”
“哪一步?”
“走出去。”灵根抬手指向远方,“去见他。”
张羽顺着望去,只见疗养营方向,闻无涯正倚门而立,左手拄着辟法符义肢,右手指节因用力过度泛白。他望着这边,眼神复杂难明。
“他还不能接受。”张羽低声道。
“所以他才更需要你。”灵根转身欲走,“记住,真正的兄弟,不是永远并肩作战的人,而是在你堕入深渊时,敢跳下来拉你一把,哪怕他也可能因此粉身碎骨。”
话音落,身影消散,如同晨雾遇阳。
张羽伫立良久,终是迈步前行。
当他在闻无涯面前站定时,后者垂下了眼。
“我以为……你会恨我。”闻无涯声音沙哑。
“我确实恨过。”张羽直言不讳,“恨你不够坚强,恨你让那个‘它’有了可乘之机。但我更恨的是这个世道??逼得我们只能靠残缺的功法修行,靠漏洞百出的传承摸索前路。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闻无涯苦笑:“可我还是成了那个‘不慎’的人。”
“那你现在想怎么办?”张羽突然问。
“我不知道……或许该自我封印,直到彻底清除隐患。”
“荒唐。”张羽猛地抓住他的肩膀,“你以为这样就能赎罪?你死了,那些被你救醒的人怎么办?他们的觉醒是因为看到了你的挣扎!是因为明白,即使被黑暗吞噬,人仍可以选择挣扎着伸出手!”
闻无涯浑身一震。
“我不需要你死。”张羽盯着他的眼睛,“我需要你活着,带着这条义肢,带着这段耻辱,带着这份痛苦,继续往前走。让所有人看到??就算被打倒,也能爬起来;就算失控,也能重掌命运!”
泪水再次滑落,但这一次,闻无涯没有低头。
他缓缓抬起义肢,用那冰冷的符文金属指节,轻轻碰了碰桌上的掌天剑。
“如果有一天……我又变了,你会亲手杀了我吗?”
“不会。”张羽摇头,“我会把你打醒。然后骂你一顿,再带你喝酒。”
两人相视片刻,终于同时笑了。
笑声不大,却穿透了废墟间的阴霾,惊起一群栖息的寒鸦。
数日后,昆城重建工作正式启动。由幸存的各大势力联合成立“新昆仑盟”,推举张羽为临时执律使,负责统筹修复结界与清剿残余情火。而闻无涯则主动请缨,前往边境巡查各地是否有极情之力逸散迹象。
临行前夜,两人共坐于一座尚未拆除的?望台上,饮酒至半酣。
“你说……灵根到底是谁?”闻无涯忽然问道。
“不知道。”张羽仰头饮尽杯中浊酒,“也许是某个古老时代的遗孤,也许只是和我们一样,从底层爬出来的疯子。但他比我们都看得远。”
“可他为什么要帮我们?”
“因为他也需要我们。”张羽眯起眼,望向星空,“一个人走得太快,容易迷失方向。而三个臭皮匠,有时候真能顶个诸葛亮。”
闻无涯嗤笑:“你就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正说着,天空忽现异象。
一颗流星划破夜幕,轨迹诡异,竟在空中骤然停顿,继而分裂成九点星光,围绕昆城缓缓旋转,形成一座微型星图。紧接着,一道讯息凭空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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