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霜气尚未散尽，窗棂上结着薄薄一层冰花，像是谁用指尖在玻璃上轻轻画出的秘密符号。我蜷缩在被窝里，听着楼下厨房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还有母亲低声哼着那首老掉牙的《冬日小夜曲》。这歌她每年冬天都要唱一遍，说是从外婆那儿学来的，调子跑得离谱，却总能让我安心。

手机屏幕亮起，是阿诚发来的消息：“今天放学后去老地方？”

老地方指的是镇西头废弃的气象站，那是我们从小探险的地方。铁门锈迹斑斑，屋顶塌了一角，但角落里的旧收音机还能收到断断续续的信号，偶尔会传出不属于这个年代的歌声。小时候我们以为那是幽灵在广播，长大后才明白，大概是某个偏远电台的残波穿越了山峦与时间。

我没回他，只是把手机翻了个面，压在枕头底下。昨晚做的梦又浮现在眼前??漫天大雪中，一个穿红裙的女孩站在气象站门口，背对着我，手里拎着一只破旧的布偶熊。我想喊她，喉咙却像被冻住，发不出声音。等我终于踉跄着走近，她缓缓转身，脸上却没有五官，只有一片雪白。

这梦已经连续七天了。

母亲端着热牛奶推门进来时，我正盯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又做噩梦了？”她问，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熟悉的担忧。我把脸埋进杯口升起的雾气里，点了点头。

“你爸以前也这样。”她坐在床沿，轻轻拍我的膝盖，“每到冬天就睡不好，说听见有人在雪地里叫他名字。”

父亲在我八岁那年失踪。那天也是这样的冬日清晨，他出门去买豆浆，再没回来。警方搜了三天，只在他常走的小路上发现了一串脚印，走到半途突然消失，仿佛被人凭空提走。后来镇上有人说看见他在暴风雪夜里走向山上的旧教堂，可当我们赶到，那里除了积雪什么都没有。

母亲从不提起这些事，今天却是第一次主动说起。

“你爸留了东西给你。”她说完这句话，像是耗尽了力气，从衣兜里掏出一把铜钥匙，“藏在阁楼第三个木箱里，他说……等你能听懂‘那个声音’的时候再打开。”

我怔住了。阁楼？我们家根本没有阁楼。

母亲却已起身离开，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我追出去想问清楚，楼梯转角却空无一人，只剩她哼过的旋律还在空气中微微震颤。

那天我去上学的路上特意绕道去了镇图书馆。管理员林姨认识我家三代人，或许知道些什么。她在整理一叠泛黄的地方志，见我进来，抬眼笑了笑：“来找关于你爸的事？”

我心头一跳。

“每年这个时候，都有人来问。”她合上书，从柜台下取出一本封面脱落的笔记，“这是你爸最后一次借走的书，一直没还。我以为丢了，前几天打扫仓库才发现夹在旧报纸堆里。”

我接过那本笔记，封皮写着《北境声纹考》，字迹熟悉得让人心悸。翻开第一页，是一段用红笔圈出的话：

> “某些频率的声音无法被人耳直接捕捉，却能在特定气候条件下引发共振。当温度降至零下十二度，湿度超过百分之九十，雪粒坠落的节奏会产生类似语言的波动??当地人称之为‘冬语’。有极少数个体天生具备接收能力，他们被称为‘听雪者’。”

下面是我父亲潦草的批注：【她回来了。】

我手一抖，纸页差点掉落。

林姨看着我，眼神复杂：“你爸走前一周，天天泡在这里查资料。他还问我，有没有见过一个穿红裙的小女孩，在雪天独自站在街角。”

我的心猛地揪紧。

放学铃响时天空开始飘雪。阿诚在校门口等我，围巾裹得严严实实。“真去气象站？”他问，呼出的白气在风中散开。

我点头，把那本笔记塞进书包最深处。

雪越下越大，踩在脚下发出咯吱声响，仿佛整座小镇都被裹进一层柔软而沉重的寂静之中。通往气象站的小路几乎被覆盖，但我们闭着眼都能走完这段路。铁门照例虚掩着，推开来时带起一阵金属呻吟。

阿诚打开手电筒，光束扫过布满灰尘的仪器台和墙上剥落的天气图表。我径直走向角落那台老式收音机，拂去表面厚灰，插上插头。它居然嗡地一声启动了，扬声器滋啦作响，随即传出断续的人声：

“……雪深已达三十七厘米……预警级别提升至红色……请所有居民避免外出……重复，请所有居民……”

这不是现在的广播。背景音里能听见钟楼敲了十三下??我们的钟楼只有十二个刻度。

阿诚脸色变了：“这他妈是十年前的紧急通报！那天你爸失踪的日子！”

我手指颤抖地调节旋钮，信号忽强忽弱。突然，一段童谣般的声音切入频道：

> “雪花落，门开了，

> 红裙妹妹来找你；

> 一步两步不要回头望，

> 三步四步进雪里……”

房间里温度骤降。阿诚的手电筒熄灭了，黑暗中唯有收音机荧屏闪着幽绿微光。我感到背后有风掠过，像是有人贴得很近地呼吸。

“别回头。”一个稚嫩的声音在我耳边说。

我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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