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喜欢被人看见脸。”那声音继续道，带着笑意，“但她喜欢听人念她的诗。”

我艰难地转头??什么也没有。只有墙上挂着的一面碎镜，映出我和阿诚惊恐的脸。可在我们身后，确实多了一个模糊轮廓：小小的，穿着红裙，抱着布偶熊。

阿诚显然也看到了，他嘴唇发紫：“快关掉它！”

我扑向收音机，却发现开关失灵。那童谣越唱越响，窗外的雪竟开始逆向飞舞，向上涌入屋内，在半空凝结成旋转的螺旋。地面震动起来，地板缝隙中渗出冰冷水汽，很快结成霜纹，蔓延成一行行文字：

【找到你了。】

“我们得走！”阿诚拽我胳膊，但我挣脱了。某种冲动驱使我蹲下身，伸手触碰那些霜字。指尖传来刺痛，像是被无数细针扎入，紧接着，一幅画面强行挤进脑海：

暴风雪中的教堂，父亲跪在祭坛前，面前站着穿红裙的小女孩。她背对镜头，手中布偶熊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纽扣。父亲在哭，嘴里反复说着：“对不起……我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山上……”

记忆戛然而止。

我跌坐在地，冷汗浸透内衣。阿诚把我拖到门口，一脚踹开铁门冲进风雪。身后传来清脆笑声，像玻璃珠滚落瓷砖。

回到家已是晚上八点。母亲不在客厅，餐桌上留着张字条：【去林姨家取药，十点前回来。】我爬上二楼，站在天花板最低的角落，用力推开一块松动的木板??

真的有阁楼。

狭窄空间里堆满旧物：褪色相框、坏掉的八音盒、我爸年轻时戴过的登山帽……而在最里面，摆着三个并列的木箱。中间那个上了锁，形状与母亲给我的铜钥匙完全吻合。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插进了钥匙。

咔哒。

箱盖掀开的瞬间，一股寒气扑面而来。里面没有遗书，没有日记，只有一台老式录音机和十几盘标着日期的磁带。最近的一盘写的是：【2025.1.1】??也就是明天。

我按下播放键。

起初是空白噪音，接着响起父亲疲惫的声音：“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说明你也成了‘听雪者’。这个能力不是遗传，是被选中。每年冬天，当积雪达到临界厚度，‘她’就会苏醒。她是山难事故中死去的孩子之一，因怨念滞留人间，靠吸收‘听雪者’的记忆维生。她会制造幻象，引诱你们靠近，然后……一点点吃掉你们对世界的感知。”

录音里传来压抑的啜泣。“我没能救她。当年带队登山，明知天气恶化，还是坚持登顶。六个孩子，五个活下来。她被困在雪洞七天，最后用冻僵的手指，在岩壁上写下求救信号……可救援队看到时，已经太迟。她说她恨的不是死亡，而是被遗忘。”

“所以我留下来，成为媒介，让她每年能短暂现世一次，至少……有人记得她存在过。但现在，她想要更多。她想真正回来。而你需要选择：是毁掉这台录音机，切断连接；还是留下它，成为新的容器。”

录音结束前，父亲轻声说：“别相信你看到的。尤其是……穿红裙的那个。”

我关掉机器，浑身发抖。窗外，雪停了。月光透过云层洒在庭院，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竟像一个人形，朝屋子伸出手臂。

第二天清晨，我烧掉了所有磁带，只留下最后一盘。阿诚陪我去山上，将录音机埋在当年事故地点的大石之下。我们撒了盐，画了符，做了能想到的一切。

可当晚，我又梦见她了。

这次她面对着我，脸上仍是空白一片，但嘴角微微上扬。她举起布偶熊，轻轻挥手，像在道谢，又像在告别。

醒来时，枕边放着一枚黑色纽扣。

我知道她走了。

但也知道，明年冬天，雪落之时，门还会再开一次。

我把纽扣放进玻璃瓶，摆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每当阳光照进来，它就会折射出奇异的光斑，像是一句未说完的话，悬在空气里。

母亲再没提过阁楼的事。阿诚转学去了南方城市，临走前塞给我一张纸条，上面是他抄录的那首童谣，末尾多了一句：

【今年我不找你，因为你已认得我。】

春天来了，冰雪融化。镇上的人们谈起这场罕见的大雪，都说百年不遇。

没人知道，在某个雪夜，有两个少年替所有人挡下了不该降临的灾厄。

而我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下：

“我不是听雪者。我是守门人。”

窗外，第一朵迎春花开在枯枝间，嫩黄花瓣上还沾着融雪的水珠，晶莹剔透，宛如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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