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寂静如渊,唯有烛火在壁画上跳动,将九尊巨像的影子拉得扭曲而漫长。李知微站在那幅画前,目光久久停驻于断裂玉铃之上,仿佛能听见千年前那一声碎裂??不是金属崩断之声,而是某种更为深沉的东西,自天地根脉中寸寸撕裂。
“那场变故……”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吞没,“究竟是谁背叛了你?”
府君立于大殿中央,背对众人,黑袍垂地,如夜幕低垂。
“是我最信任的人。”他缓缓道,“也是你们曾以为早已逝去的一位亲人。”
巴猛地抬头:“亲人?”
“不错。”府君转身,眸光如冰刃划过二人脸庞,“她是我的妹妹,姜璃。当年她与我同列天庭执法司,掌监察之职。伏羲残魂复苏之初,正是她最先察觉异样,并暗中协助我收集证据。可就在准备上报天帝之时,她却突然倒戈,指证我伪造神迹、图谋不轨。她的证词成了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知微心头一震:“她为何要这么做?”
“因为她梦见了未来。”府君闭目,“梦中所见,是三界崩解、万灵哀嚎,而唯一能阻止这一切的,竟是伏羲归来。她信了那个梦,认为牺牲一人,可救苍生。于是她选择背叛我,亲手将我推入深渊。”
“可那梦……”李知微喃喃,“会不会也是伏羲设下的局?用‘命格之力’篡改她的认知?”
府君睁开眼,深深看了她一眼:“你很敏锐。这正是我后来才想通的??伏羲不仅能重塑性格,还能植入梦境。他让姜璃‘看见’救世之景,实则是以虚假因果迷惑其心神。真正的未来,并非顺从于他,而是打破宿命循环。”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而今,她已不在人世。但她留下的血脉尚存。据七巡使密报,南荒有位少女,天生双瞳异色,左眼映雪,右眼燃火,每逢雷雨之夜便会无意识书写古篆,内容皆为当年审判我的伪证原文。她体内,极可能沉睡着姜璃的一部分魂识。”
巴听得脊背发麻:“所以……我们不仅要找自己,还得面对曾经背叛我们的亲人?”
“不是面对,是唤醒。”府君纠正,“她不是真的背叛,而是被蒙蔽。就像你们也曾因礼物而动摇本心。区别只在于,她的动摇,代价是我的自由。”
李知微沉默良久,忽然问道:“你说我们是归来者。那我们的前世,到底是谁?”
府君走向墙边一座青铜鼎,伸手探入其中,取出两枚玉简。玉简通体幽蓝,表面浮现出流动的符纹,宛如活物呼吸。
“这是《命册?残卷》,记录七位姑娘最初的名姓与职责。”他将一枚递给李知微,另一枚递向巴,“你们自己看。”
李知微接过玉简,指尖刚触,便觉一股寒流直冲识海。刹那间,无数画面奔涌而来:
她看见自己立于九重天上,身披银白法衣,手持七弦铃杖,立于“听律台”之巅。脚下亿万生灵静默,唯她一人能闻大道低语。她名为**素蘅**,乃“天音司”首座,掌管万籁秩序,司职“聆劫”。每当世界濒临失衡,她便以铃声测算命运裂痕,提前预警。
而在一场血色黎明中,她目睹伏羲残魂自冥河浮现,欲以“归一律”统御众生。她欲鸣铃示警,却被一道无形之力封喉。她拼尽全力,以自身精魄炼化潮音铃,镇压“寂灭之律”,换来三百年安宁。代价是魂飞魄散,轮回转生。
泪水无声滑落。
她终于明白为何自幼怕静??因为真正的恐惧,是听不见任何声音的世界。
另一边,巴也猛然踉跄后退,脸色惨白如纸。
她看到的,是一片燃烧的史阁。
一名赤足女子跪坐于灰烬之中,手中握着一支滴血的笔,正以指尖鲜血在虚空作画。每一笔落下,天地便震颤一次。她画的是“真君受刑图”:姜渊跪雪,九雷贯体,口中吐出的不是哀嚎,而是古老的誓约咒文。而那支笔,正是由她心头精血凝成,名为“梦骨”。
她名为**爻娘**,乃“梦史阁”唯一传人,不受天庭管辖,独立记载诸神秘事。她不信竹简,不信碑铭,只信人心所绘之象。当伏羲抹去真相时,唯有她以梦为卷,藏匿了那段禁忌历史。
最终,她被天兵追杀至死,临终前将记忆封入霓虹砂,散落人间。
“所以……我不是什么史官。”巴声音发抖,“我是那个……不肯闭嘴的疯子。”
“你不疯。”府君低声道,“你是唯一敢把真相画出来的人。”
殿外忽有雷鸣滚过,虽无云聚,却有紫电劈开天际,照亮整座庙宇。那一瞬,壁画上的九尊巨像似乎微微转动了头颅,空洞的眼窝齐齐望向殿内三人。
李知微忽然想起一事:“你说七人,如今只现其三??我、巴,还有北荒牧羊女。那其余四位……是否已有线索?”
府君点头:“有一条隐线,来自‘四幽地书’。”
他挥手,空中浮现一卷漆黑帛书,字迹猩红如血:
> **“金童抱钟眠西漠,玉女踏歌行东海;
> 青奴执灯照幽都,赤子泣血祭苍苔。”**
“此为伏羲布下的谶语,表面是颂其重生之兆,实则暴露了其余四人的藏身之处。”府君解释,“金童,应在西域沙漠深处,守护一口沉埋千年的古钟;玉女,则随海上商船漂流,歌声可引鲸群朝拜;青奴居冥界边缘,提灯引渡亡魂而不入轮回;赤子最为悲苦,每到子时便会浑身渗血,所流之血落地成碑,刻着无人能解的文字。”
巴听得头皮发麻:“这些人……现在过得都是什么日子啊?”
“他们都不知道自己是谁。”府君神色凝重,“伏羲的力量,正在让他们逐渐接受‘新身份’。若再不唤醒,他们的原初印记将彻底湮灭,再也无法召回。”
李知微握紧玉简,指节泛白:“那我们何时出发?”
“明日。”府君道,“但在此之前,你们必须完成第一课??‘闻寂’。”
话音未落,殿内所有灯火骤然熄灭。
黑暗降临,连月光也被某种力量隔绝。四周陷入绝对的寂静,连心跳声都仿佛被抽走。
“闭眼。”府君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放下一切感知,只留双耳。你要听的,不是风,不是虫鸣,不是呼吸??而是‘存在’本身的声音。”
李知微依言闭目,心神沉入深处。
起初,一片虚无。
继而,她听见了一种极其细微的震动,如同丝线缠绕灵魂,又似远古胎动。那不是声音,却比任何声响更真实。它缓慢、悠长、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悲伤,仿佛来自宇宙初开的第一息。
??那是命运的脉搏。
渐渐地,脉搏中浮现出节奏,化作一段旋律。旋律未成曲调,却让她心头剧痛。她认出来了??正是潮音铃最初的铃音,未经雕琢,纯粹至极。
“你听见了?”府君问。
“嗯。”她嗓音哽咽,“它在哭。”
“因为它记得你。”府君说,“每一个觉醒者,都会在‘闻寂’中听见属于自己的命音。李知微,你的命音是‘清商’,主决断、司警示;巴,你的命音是‘变徵’,主创生、司记录。”
巴此时也睁开眼,眼中泪光闪烁:“我……我听见了画画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用血写字,一笔一划,都在喊疼。”
“那是‘梦痕’在回应你。”府君点头,“从今日起,你们不再是被动承受命运之人。你们将成为‘逆命者’??以音破妄,以画证真,以己身对抗既定轮回。”
他抬手一挥,两道金光自袖中飞出,分别没入二人眉心。
“这是《镇狱十三章》的第一式心法:‘铃心印’与‘砂魂诀’。前者教你如何以铃声引导灵气反哺神识,后者让你掌握‘意到砂随’的绘梦之术。每日子午二时修炼,不可懈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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